凯洛坐在一棵倒下的枯木上,把猎枪搁在膝盖,看着远处五颜六色的城堡亮出的霓虹灯,
那灯光像是被谁打翻的颜料盘,泼洒在夜幕这张黑纸上,红的、蓝的、紫的,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荧光粉,一层叠着一层,把半边天都染得轻浮起来。城市里音乐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,鼓点一下一下地捶在他的胸口上,感觉闷闷的。
他远离那里很久了。
凯洛曾经也生活在那座耀眼的城市里。五颜六色的城堡,彻夜不眠的彩灯,人们来往于一场又一场的交际之间,笑容灿烂,言辞妥帖,彼此交换着体温与客套。日子被安排得满满当当,富足、体面、明亮。
但他却不愿再活在那样的环境中。他不厌恶那座城市,他只是知道自己不属于那里。
那座城市太像一座巨大的舞台了。
城堡是布景,彩灯是灯光,来往的人们是演员,每个人都拿到了自己的台词和走位,没有人需要即兴发挥,也没有人需要露出舞台之外的表情。一切都被安排好了,一切都被照亮了,一切都被看见了。
他曾经也是那上面的一个。穿着得体的衣服,说着得体的话,笑着得体地笑。他做得很好,好到有时候他自己都分不清,那个在宴会上举着酒杯谈笑风生的人到底是不是自己。如果是,那为什么每次宴会结束回到家里,对着镜子洗脸的时候,他总觉得镜子里那张脸很陌生,像是一个刚刚卸了妆的、疲惫的、正在变回原形的陌生人?
这个问题没有答案。或者说,答案不在那座城市里。所以他走了。他走进森林,走进那种真正的、浓稠的、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。
起初他害怕,怕得睡不着觉,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都像是什么东西在靠近。但他没有回去。他逼自己坐在黑暗里,坐着,坐着,一直坐到黑暗不再是黑暗。
他慢慢学会了看星星。在没有灯光的夜晚,星星多得像是被人从天上泼下来的一把米,密密麻麻的,有些亮,有些暗,有些一动不动,有些拖着尾巴滑过去。
那种感觉很奇妙,比站在宴会厅中央被所有的灯照着还要奇妙。因为星星不需要他做任何事,不需要他笑,不需要他说话,不需要他证明自己值得被照亮。星星只是亮着,亮了几万年,在他出生之前就亮着,在他死去之后还会亮着。它们不在乎他看不看它们,它们只是在那里。
那座城市里的灯光不是这样的。城市里的灯光需要有人看。如果没有人看,它们就白亮了。所以它们拼命地亮,拼命地闪,拼命地变换颜色,拼命地吸引目光。它们有一种饥饿感,永远填不满的饥饿感。
要更亮,要更艳,要更夺目,要压过旁边的那一盏,要成为整条街上最引人注目的那一团光。它们彼此攀比,彼此吞噬,彼此耗尽。而在这场比赛里,看着它们的人也被卷了进去,灯光和人在互相喂养,喂到两个都变了形。
林子边缘的树叶在风里沙沙响,听起来像是有人在窃窃私语,又像是那些城堡里的人在大笑。反正都差不多,都是他听不清也不想听清的声音。
突然,有个什么东西在林子里动了一下。
凯洛没有回头,只是把手指搭在了扳机护圈上,猎枪冰凉,枪托上的漆皮磨得斑斑驳驳,露出一层深一层浅的木色。枪管细长,口径不大,里面装的不是子弹,而是一种特制的麻醉针。
针体是空心的,针尖淬着一种他特制的毒。
是用一种林子里常见的蕨类植物的汁液,混上某种矿坑里刮下来的白粉,熬上三天三夜,最后浓缩成一小瓶琥珀色的液体。一滴就能让一头成年的鹿在二十步之内腿软倒地,连挣扎都来不及,只是眼睛慢慢地、慢慢地闭上,像困极了的人终于撑不住了。
被射中的猎物不会流血,不会叫喊,甚至不会恐惧。它们只是忽然觉得累了,然后腿一软,就趴下了。他走过去,把四只腿捆在一起,扛上肩。到了集市上,买家接过绳子,把他的那份钱数出来,塞进他手里。
凯洛不喜欢杀生,但他需要生存。
可是这把枪对罗拉鼠却没用。
罗拉是一种小型鼠类,学名他记不清了,猎户们都这么叫。罗拉。两个音节,舌尖抵住上颚再弹开。
它们的耳朵总是立着的,薄薄的,透着光,能看见里面细密的血管纹路。身体只有成年人拳头大小,毛色灰褐,在落叶堆里几乎看不出来。
它们很难被抓住,因为它们太小了,跑起来又像一道灰色的闪电,而且卖不出去,城里人不要这种灰扑扑的东西,他们要的是羽毛鲜艳的鸟,或者体型够大、能做成标本挂在壁炉上的兽。罗拉太小,太普通,没有装饰价值,也没有食用价值。
但罗拉吃肉。
这是凯洛最想不通的地方。这么小的东西,居然是肉食性的。它们的牙齿像一排微小的针,咬合力惊人。凯洛亲眼见过一只罗拉拖着一截比他身体还长的蛇蜕,飞快地穿过小径,像一片长了脚的树叶在移动。
它们不主动狩猎大型猎物,也没那个能力。但它们是顶级的清道夫。猎户们射杀的鹿、兔、野雉,如果没能及时回收,一夜之间就会被罗拉们剔成一副干干净净的骨架。它们吃得极其彻底,连筋腱都不放过,只留下白森森的骨头。
凯洛最近常常空手而归。
他在林子里设的陷阱,十次有七八次是空的。偶尔踩中了,猎物也往往只剩一张皮和一摊碎骨。他跟踪过一窝罗拉,发现它们的巢穴在一棵老橡树的根部,洞口堆着细小的骨头渣,在阳光下泛着白色的光。
他开始觉得那些小眼睛无处不在。
蹲在灌木丛里的时候,他觉得罗拉在看他。趴在溪边喝水的时候,他觉得对岸的落叶堆里有一对黑亮的眼睛。甚至夜里躺在吊床上的时候,他听见周围的枯叶窸窣作响,那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密,像无数细小的脚在丈量他的身体。
他知道这不合理。罗拉不攻击活物。它们是清道夫,不是猎手。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苔藓一样在他皮肤上蔓延,潮湿的、挥之不去的。
他想,如果有一天他死在这片林子里,被毒蛇咬了,或者摔断了腿,或者只是老了走不动了,那些罗拉会来吗?
他觉得它们一定会来的。
一开始它们会立着耳朵,后腿蹲在地上,先是试探性地靠近,确认他没有呼吸了。
然后是第一只跳上他的小腿,第二只爬上他的手臂。再然后是一群,黑压压的,从他衣服的缝隙里钻进去,从他眼眶里、嘴角里、耳朵里。它们细小的牙齿切开他的皮肤,咬断他的肌肉,啃噬他的内脏。
它们会把他一点一点地拆解,直到只剩下一具白骨架,躺在落叶堆里,像林子里的所有其他残骸一样。
这个画面在他脑子里盘旋了整整一周。
他睡不着。
所以当一个老朋友写信来,说自己在北边有了个新营地,猎物多,人少,问他愿不愿意来待一阵子的时候,凯洛几乎立刻就答应了。
天还未完全亮起来,他便收拾好了简单的行装:猎枪,弹药,一把猎刀,一卷吊床,几件换洗衣物。
他把这些东西塞进一个旧帆布袋里,在黎明时分离开了林地。
他走到河水边,那里停着他来时的小船,那条船很小,是他在城里时从一个旧货商那里换来的。木头船底长了薄薄一层青苔,像覆着一层绿色的绒布,木板有些朽了,但还能浮着。
他原本的计划是沿着河水往下游走,到第三个渡口上岸,那里有朋友说的驿道,沿着驿道往北走两天就到了。
他把船推下水,桨叶切入平静的水面,发出丝绸撕裂般的声响。凯洛坐在船尾,让船顺着水流慢慢地走,很快,城堡的霓虹灯在他身后渐渐缩小,最后变成一颗颗彩色的图钉。
阳光升起来的时候,河面碎成了千万片金色的鳞片。凯洛眯起眼睛,觉得有些刺眼。
河风吹过来,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味。他深深吸了一口。
他的眼皮开始发沉。
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睡过觉了。在林子里的最后那几天,他几乎是睁着眼睛度过的。
现在,在河面上,在阳光和水声的包围中,那种紧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。
他靠在船帮上,枕着帆布袋,闭上了眼睛。
船轻轻地晃着,像一个摇篮。
他睡着了,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他站在一片巨大的空地上,周围什么都没有,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发现手里没有猎枪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脚,发现脚是赤裸的,站在灰白色的地面上,那种触感既不像泥土也不像石头,像某种他没有见过的东西。
然后他看见了罗拉。
一只、两只、四、八只……它们的数量在成倍地增长,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灰色的,耳朵立着的,眼睛黑亮的。
他想跑,但他发现动不了了。
罗拉们围了上来。它们没有跳到他身上,没有啃噬他的身体。它们只是围着他,一圈一圈地,像水的波纹,像树的年轮。它们立着耳朵,仰着头,用那些黑亮的眼睛看着他。
然后它们同时张开了嘴。
所有的罗拉同时张开了嘴。那些嘴里没有牙齿,没有舌头,只有黑暗。纯粹的、无底的黑暗。
他在睡梦中惊醒了过来。
阳光刺痛了他的眼睛。他用手背遮住脸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船还在晃,水还在流,鸟还在叫。一切都和他睡着之前一样。
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他坐起来,环顾四周。
两岸的景色变了。不再是那些他熟悉的白桦和橡树,而是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树,树冠浓密,垂着细细的枝条,一排排的,不怎么整齐,好像谁把一头长发解开了,就那么散着。
天空变得更高了,更蓝了,云朵大团大团地堆在天边,它们在一刻不停地变幻形状,从一头熊变成一艘船,从一艘船变成一张脸,从一张脸变成一团被风吹散的棉絮。
水声不是一种声音,而是无数种声音的叠加。
鸟鸣也是。不是他在林子里听惯的那种短促的,警觉的鸟鸣。这里的鸟鸣是长的,连绵的,一声接着一声。
他不认识这个地方。
他本来应该在第三个渡口上岸的。那个渡口有一块白色的石头,他来过一次,记得很清楚。但他现在放眼望去,两岸没有任何像渡口的地方。
他应该往回划,但他没有动。
他坐在船里,看着河水从船底流过。水面上偶尔漂过一些他没见过的东西:一节竹筒,一片奇怪的扇形叶子,一个白色的塑料瓶子,上面印着他不认识的文字。
他忽然觉得有一种奇怪的轻松。
船已经漂过了他该上岸的地方。他已经错过了朋友的邀请。他已经离他的林地很远很远了。离那些罗拉也很远很远。他不知道自己在哪,不知道前面是什么,不知道这条河最终会流向哪里。
但他忽然不想知道了。
算了。
就这么飘着吧。他这么想着,于是重新又躺了下来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