拖拉机“突突突”地冲进青溪镇地界,那股熟悉的、混合着泥土和草木味的空气涌进来。
周树人一直抱着他的画板,看着车外。
破旧但整齐的老屋,蜿蜒的土路,远处沉默的大山,还有那些坐在门口、眼神好奇又警惕地望过来的老人。
“到了。”林默跳下车,拍了拍身上的土,“周哥,先带你去看房子,你挑一间顺眼的。”
周树人没说话,背起画板跟上。
林默带他走了几家空置的老宅。最后,周树人停在镇子西头最边上那间。
房子很旧,墙皮剥落,木窗也歪了,但院子很大,正对着一片荒废的菜园和更远处的山峦。光线从破损的窗棂照进去,灰尘在光柱里跳舞。
“就这间。”周树人说。
“行!”林默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一串旧钥匙,试了几把,终于“咔哒”一声打开了锈蚀的锁。“走,先去小卖部。”
王桂兰正坐在小卖部门口嗑瓜子,看见林默带着个生面孔过来,眼睛立刻瞪大了。
“桂兰婶,来买点东西。这是刚来咱们镇上的周哥”
王桂兰看看周树人那身打扮和背后的画板,又看看林默。“真招到人了?”
“那必须的。”林默有点得意,“画画的,艺术家。以后咱们镇的墙,就靠他画漂亮了。”
王桂兰将信将疑地拿出那个印着微信收款码的硬纸板。
“都要啥?”她问。
林默看向周树人:“周哥,你说只要你用得上的,都算上。我花钱。”
周树人沉默了几秒,报出了一串名字。
油画颜料、丙烯颜料、不同型号的画笔、调色板、画布、画架、松节油……
王桂兰听得直摇头:“没有没有,我这儿只有烟酒零食泡面,哪有这些洋气玩意儿?”
林默挠挠头:“那……日用品有吧?”
“暖壶、脸盆、毛巾、牙刷这些有。床和桌子?没有,谁家小卖部卖这个?”王桂兰说。
林默想了想。“这样,桂兰婶,你记个账。今天周哥在你这儿拿的所有日用品,还有以后他在这儿买烟买水买泡面,全算我的,你月底跟我一起结。至于画具和家具……”他掏出手机,“我上网买,让人送到县城,再让王叔跑一趟拉回来。就是得多等几天。”
周树人点点头,没多说,只在小卖部里挑了些最基础的日用品——一个塑料脸盆,一条毛巾,一支牙刷,一管牙膏,还有几包最便宜的方便面。
林默拿起手机扫码。
“微信收款,一百二十三元。”王桂兰的老年手机发出机械的女声。
林默习惯性地点开微信钱包刷新。
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: 1000000.00 。
不是99万了。
林默盯着那串零,看了好几秒,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那种感觉,就像你拼死拼活加班干完一个大项目,甲方的尾款终于到账了。不,比那还爽。这是实打实的“人口+1,余额永久+1万”。
“怎么了?”周树人问。
“没事。”林默把手机塞回兜里,嘴角忍不住往上翘,“走,周哥,先帮你把屋子收拾出来。今天先搬进去。”
老宅里灰尘积了厚厚一层。林默从自家拿来扫帚和抹布,和周树人一起干。
扫地,擦窗,把破烂的杂物清理出去。两人话都不多,就埋头干活。
收拾到一半,林默手机响了。是他在县城家具城下的单,加钱让老板找车,居然今天就能送到镇口,但司机不肯进镇,让到镇口石碑那儿接货。
“王叔!王叔!”林默跑出去喊。
王老头刚把拖拉机停好,又被林默抓了壮丁。两人开着拖拉机突突到镇口,果然看见一辆小货车停在那儿,司机蹲在路边抽烟,看见他们过来,眼神里全是警惕。
“青溪镇的?”司机问。
“对,师傅,辛苦你了,东西卸这就行。”林默赶紧说。
司机动作飞快,把一张折叠铁架床、一个木头画架、一张旧书桌和几把椅子卸下来,钱都没点清楚,跳上车就跑了,好像多待一秒腰子就不保。
林默和王老头把家具搬上拖拉机,又突突突地拉回周树人的老宅。
床支起来,桌子摆好,画架放在窗边光线最好的位置。
林默看着依旧空荡荡、但总算能住人的屋子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“画具和颜料我网购了,估计后天能到县城。到时候再让王叔拉回来。这几天你先凑合一下。”
周树人站在屋子中间,看着窗外的山,又看了看身边的铁架床和画架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,声音还是很低,但比在汽车站时多了点温度。
“谢啥,说好的嘛。”林默摆摆手,“你住下,画画,就是帮我的大忙了。对了,晚饭你去桂兰婶那儿吃,或者来我那儿吃都行,记我账上。”
周树人点点头。
林默又交代了几句,这才离开。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周树人已经走到了窗边的画架前。他没画笔和颜料,就那样站着,望着窗外绵延的青色山峦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伸出手,用食指在积了薄灰的窗玻璃上,慢慢地划了几道。
像是在打草稿。
林默没打扰他,轻轻带上了门。
走出院子,傍晚的风吹过来,带着点凉意。林默掏出手机,又看了一眼余额。
100万。稳稳的。
他忽然觉得,之前那种“摸石头过河”的心虚感,少了一大截。
河还是那条河,但脚底下,真的踩到第一块石头了。
虽然这石头就是个穷得快睡大街的画家。
但石头就是石头,能踩。
他蹲在自家老宅门口,打开购物软件,开始搜索周树人要的那些颜料和画布。加进购物车,下单,付款。
付款成功的瞬间,他再次刷新钱包。
数字跳动,扣款,然后又瞬间跳回1000000.00。
这感觉,每次体验都像开了无限金币外挂,而且这次花得格外理直气壮——这是投资,是建设小镇的必要开支!
他正美滋滋地想着,院门被推开了。
苏晚晴走了进来。她手里拿着一个旧喷壶和一块抹布。
“听说来新人了?”她问,“画家?”
“对,叫周树人,住西头老宅。”林默站起来,“我刚帮他收拾完,家具也弄进去了。”
苏晚晴点点头:“我去看看。顺便帮他把窗户擦一下,灰太大,对呼吸不好。”
林默跟着她一起往西头走。
周树人还站在窗边,看着玻璃上自己用手指划出的痕迹发呆。听到脚步声,他转过头。
苏晚晴对他笑了笑:“我是苏晚晴,之前是护士。听说你是画家?”
“嗯。”周树人应了一声,目光在苏晚晴脸上停留了一瞬,又移开,看向她手里的喷壶和抹布。
“这屋子灰尘重,长时间吸入不好。我帮你把窗户和里面擦一遍吧,很快。”苏晚晴说着,已经动手开始喷水。
周树人没拒绝,默默让开位置。
林默插不上手,就靠在门框上看。
苏晚晴干活很利索,擦玻璃,抹桌子,动作又快又稳。周树人则走到院子里,看着那些斑驳的、掉光了墙皮的老墙。
“这些墙,”周树人忽然开口,是对着走出来的林默说的,“如果画上画,会很好看。”
林默眼睛一亮:“你想画?”
“嗯。”周树人点头,“有颜料和梯子就行。”
“梯子好办,我去找!”林默立刻说,“颜料后天就到!”
苏晚晴擦完窗户走出来,听见他们的对话。她看着周树人:“你想画什么?”
“看到什么,画什么。”周树人看着远处的大山和近处破败的院落,“山,云,树,还有……这里的人。”
他说“人”的时候,目光扫过苏晚晴,又扫过林默。
苏晚晴沉默了一下,轻声说:“挺好的。这里……确实需要点颜色。”
她说完,对周树人点点头,拿着喷壶和抹布走了。
周树人继续看着那些墙,眼神专注,好像已经在脑子里勾好了线条。
林默看着他,又看看苏晚晴离开的背影,最后掏出手机,对着正在“脑内作画”的周树人和他面前那面破墙,偷偷拍了一张照片。
他没发任何地方,就自己存着。
看着照片里那个沉默的、背着画板的背影,和那面等待被涂抹的墙。
林默心里那股“必须干成”的念头,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。
第一块拼图,到位了。
虽然小,但是是整幅图里,最关键的第一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