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落焦黑朽木,嗤的一声,瞬即消融。
天地最后一寸温热,被冰封乱世彻底抽离。
破庙残烬苟延残喘,橘色火光颤晃,笼着少年单薄的轮廓。
夏珩垂首,指腹反复摩挲掌心半块干硬麦饼。冻裂的皮肉蹭过粗糙饼面,簌簌落细碎渣屑。
饼渣坠入火堆,噼啪炸响。
一缕焦香漫开。
香火沉腐、残灰死寂的古庙味道里,缠上他腿伤渗出的淡血腥味,浮在寒风中,淡得近乎虚妄。
身后干草堆,漏出一丝细碎喘息。
夏珩回身。
盲母半倚草垛,裹着一件洗得泛白、花色尽褪的旧棉袄。身形薄如枯叶,两年失明,却总能精准辨出他的方位。此刻她的脸,静静朝向他递饼的方位。
“珩儿,你吃过了?”
声线轻如将散的晚风。
“吃过了。”
夏珩抬手递出麦饼,手腕微偏,藏住掌心纵横渗血的裂口,不让她触到半分狼狈。
母亲没有接。
枯瘦的手缓缓抬起,指尖覆上他的腕脉,顺着小臂抚至肘弯,最终轻轻落于他手背。
指尖微颤,极轻,却泄尽紧绷。
肌肤相贴的瞬间,他胸口贴身处,一枚干瘪发黑的硬物抵住两层皮肉。
龙眼核。
是母亲千里南迁带出的故土物件。乡俗镇煞安身,他向来不信。可乱世三载,身外之物尽数颠沛遗失,唯有这颗龙眼核,贴身藏匿,从未离身。
“你手心烫。”
母亲低喃,接过半块麦饼。指尖掰下极小一块,送入口中。牙齿碾过干硬面饼,喉结滞涩滚动,艰难吞咽。
骤然,咀嚼骤停。
眉心死死收拢,捻着衣角的指节绷紧、泛青白。失明的眼眸圆睁,双耳彻立,捕捉风雪里极细微的异动。
夏珩瞬间敛尽周身气息,屏息伫立。
庙外风雪扫过断壁,沙沙作响。雪原荒芜死寂,风声呜咽里,裹着远方一缕模糊嘶鸣,转瞬被狂风吞尽。
他听不见异常。
母亲听见了。
“有人来了。”
她压低声息,语气凝着沉重心绪。
“三人,自西奔逃。一人左腿拖沓,落地沉滞。”
话音落,她胸腔起伏加剧,呼吸骤然急促。
刺骨寒意顺着夏珩脊背爬满全身,皮肉层层绷紧。
他侧身,指尖精准扣住身侧粗布裹缠的断刀。铁刃的冰凉穿透布帛,膝盖旧伤骤然炸出锐痛。房梁砸落的骨伤扎根骨缝,风雪天里,痛得牙根发紧。
他咬紧后槽牙,压下喉间翻涌的闷涩,目光扫遍整座山神庙。
屋顶塌毁大半,风雪倾泻而入。神像碎裂满地,断腿供桌斜抵墙角,遍地残灰朽木。唯有干草垛,是庙中唯一避风的角落。
无藏处,无退路。
积雪咯吱炸响,急促凌乱的脚步声步步逼近。不是行路,是奔逃。粗重燥热的喘息、绝境里的呜咽,裹挟乱世最野蛮的戾气,死死锁向破庙。
母亲骤然攥紧他的手腕。
枯甲嵌入皮肉,力道沉而慌乱。
夏珩没有挣开,反手扣住她冰凉颤抖的手,另一只手攥紧断刀布柄。
布裹锈刀,轻轻震颤。
极淡的嗡鸣从刀身深处漾开,似蛰伏寒兽,被外界戾气惊醒。
“在里头!绝对在这儿!”
庙门处炸开嘶哑亢奋的嘶吼,裹着极致贪婪。
“麦饼香,还有血气!跑不了!”
轰隆一声。
腐朽庙门轰然碎裂,木屑混着雪沫狂灌而入。三道黑影堵死庙门,遮尽天光,阴冷戾气彻底压满狭小庙堂。
领头汉子半张脸覆着狰狞刀疤,身着油臭羊皮袄,手握豁口柴刀。狼戾目光扫过庙内,瞬间锁定火堆边相依的母子。
他咧开干裂唇瓣,露出发黑牙垢,柴刀凌空劈落,踏碎积雪木屑,大步踏入。靴底雪水滴落尘土,晕开点点湿痕。
身后两人紧随合围,封死所有退路。
瘦高个缩着脖颈,紧握尖木杆,目光阴恻恻黏在盲母身上,舌尖反复舔舐干裂唇皮,贪念直白龌龊。
最后一人身形矮壮,左腿跛行,步履沉滞。一柄锈斧拖在身侧,视线死死钉在夏珩藏刀的手上,斧柄被攥得指节泛白,沉默得愈发凶悍。
三人眼底,是乱世流民最赤裸的底色。
无善恶,无是非。唯有饥寒催生的癫狂,绝境滋生的狠戾,踩着他人性命求生的原始欲望。
“粮食、值钱物件,全部交出来。”
疤脸汉子举刀逼近,刀尖堪堪抵上夏珩鼻尖。粗浊的汗臭腐臭扑面而来,令人胃腑翻搅。
“识相就交。今晚不交,你们母子,埋骨破庙,喂野物。”
瘦高个上前半步,阴笑出声:
“这妇人虽盲,尚能换粮。小子,滚,留你一条命。”
污言入耳,母亲身躯微抖,攥着他手腕的指尖凉得发硬。
夏珩稳稳站直,将母亲护在身后。后背断刀微沉,刀尖轻点冻土。
他眼底平静无波。
无怒,无慌,只剩绝境沉淀的冷定。
“无多余粮食。”声线低沉平直,“只剩半块,已食尽。”
“放屁!”
疤脸戾气暴涨,柴刀直指火堆旁的破布囊。
“真当老子瞎眼!”
刀锋逼近,压迫感沉沉覆落。
母亲轻扯他的衣角,力道极轻,是无声的劝阻。
夏珩目光微凝,落在对方持刀虎口。老茧杂乱,发力僵硬,是仓促练出的野路刀法,毫无章法。
“物件可给。”他语速平缓,带着隐忍退让,“放我们走。”
疤脸愣瞬,随即爆出粗嘎狂笑,戏谑轻蔑溢满眼底:
“小子懂事!留下粮食、留下妇人,你滚。老子说话算——”
笑声戛断。
夏珩骤然动身。
无嘶吼造势,无招式铺垫,无半分多余征兆。
手腕迅猛翻转,布帛脱落,断刀脱鞘而出,化作一道暗沉灰影,自下而上凌厉撩劈。
他避开张狂疤脸,无视龌龊瘦高个,刀锋精准锁定全程沉默、站位最偏、杀机最深的跛脚壮汉。
疤脸尚在错愕,瘦高个目光未移,两人全然来不及反应。
唯有跛脚壮汉,在他肩胛微沉、气机流转的刹那,瞳孔骤缩。
重伤左腿强行蹬地,身形斜扑逃窜。反应远超寻常流民,绝非等闲之辈。
终究慢了半瞬。
噗嗤。
钝刀入肉,声响沉闷黏腻,如切浸水棉絮,无半分杀伐脆感。
断刀刺入右肋,顺势斜划,破袄裂皮,死死卡在骨缝间,金属摩擦声刺耳干涩。
预想的滚烫鲜血,迟迟未涌。
浓稠暗绿汁液,顺着斑驳刀身缓缓流淌,滴落尘土,腾起缕缕惨白汽雾。
刺骨腥臭、腐朽入骨的诡异气息,瞬间塞满整座破庙。
跛脚壮汉爆出一声嘶吼。
非人非兽,是蛮荒邪物被惊扰的怨毒怒鸣。
伤口皮肉诡异蠕动、聚拢翻卷,似活物般裹紧刀身,试图吞噬这柄铁器。
皮下蛛网般的黑纹一闪而逝,迅速隐匿肌理深处。
疤脸、瘦高个瞬间僵立,如冻僵泥塑。脸上的贪婪张狂尽数碎裂,只剩彻骨惊恐。
夏珩心神骤震。
他本只求一击制敌、逼退来人,护母保命。可刀身诡异的触感、眼前匪夷所思的异象、蚀骨的腥臭,颠覆了他三年乱世的所有认知。
“尸毒子!他成尸毒子了!”
瘦高个声调扭曲,木杆脱手落地,连滚带爬冲向庙门,仓皇奔逃。
疤脸面如死灰,瞥一眼抽搐干瘪的同伴,再看握刀伫立的少年,不敢多留。胡乱挥刀劈砍,紧随瘦高个狂奔而出。
风雪呼啸,瞬间吞尽两人背影。
夏珩并未追击。
所有感知死死锁在掌心断刀之上。
绿液触刀的刹那,一缕虚无阴冷顺着铁刃攀升,沿刀柄入掌,瞬息窜遍四肢百骸。
左臂骤然失觉。
非酸非麻,是彻底的空洞虚无,仿若半截肢体凭空剥离,脱离掌控。
胸口闷窒,视线层层发黑,耳畔轰鸣不绝。无数细碎怨毒的嘶鸣涌入脑海,密密麻麻缠锁神志。
断刀持续轻颤,低鸣不止。
锈蚀刀身疯狂吸纳暗绿汁液,大片锈迹缓缓褪去,一缕极淡的暖意顺着刀柄,缓缓渗入掌心。
极致阴寒与微弱暖意,在皮肉经脉间冲撞撕扯。
脊背麻僵震颤,浑身皮肉隐隐发颤。
地上壮汉的嘶吼骤然终止。
他仰面重重栽落,躯体几番抽搐,皮下黑纹彻底隐没。双眼神采尽褪,只剩死寂灰白。
伤口停了蠕动,绿液不再流淌。
数息之间,魁梧身躯肉眼可见地干瘪塌陷,血肉精气尽数抽空,化作一具枯槁空壳。
断刀失了阻力,哐当砸落尘土。
夏珩脚步踉跄,失觉的左手抵住断墙,勉强稳住身形。
他垂眸看向持刀的右手。
手背肌理下,数道细如发丝的黑纹飞速游走,转瞬隐匿无痕。
可骨血间的阴冷滞胀、深入魂魄的死寂寒意,真实可感,挥之不去。
喉间干涩,腥甜上涌。
“珩儿!珩儿!”
身后传来母亲慌乱颤抖的呼唤。她循声摸索而来,冰凉指尖贴上他滚烫的肌肤,身躯猛地一震。
“手为何滚烫?你……伤人了?”
夏珩唇瓣翕动。
他想告知,那人早已不是活人。
可喉咙似被绿液黏封堵死,僵硬干涩,发不出半点声响。
他俯身,指尖颤抖拾起断刀。
刀身灰沉斑驳,沾染的绿液尽数消弭,被铁器彻底吞纳。火光之中,刀面映出他苍白憔悴、眼底覆满阴霾的倒影。
庙外,一声凄厉惨叫骤然炸开。
是方才逃窜的瘦高个。
尖鸣刺耳,转瞬被风雪掐断。
紧接着,湿腻黏糊的咀嚼声穿透呼啸寒风,隐隐入耳。混杂疤脸崩溃断续的哭喊:
“别过来!我不想死!我还有——”
哭喊、咀嚼、呜咽,次第微弱,尽数消融在漫天风雪中。
四野重归死寂。
破庙再无半分安身余地。
夏珩吸入一口凛冽寒风,刺骨凉意灌入肺腑,压下神志混沌,强行清醒。
他转身看向母亲。
盲眸依旧朝向他的方向,无半分惊惧,只剩浓稠的担忧。冰凉指尖攥紧他的衣袖,脱力僵硬,不肯松开。
“娘,走。即刻走。”
嗓音沙哑干涩,裹着沉沉疲惫。
母亲未曾追问缘由,未曾问询前路,借力缓缓起身。单薄身躯随风轻晃,语气执拗贯穿乱世:
“好,走。”
她侧脸朝向门外茫茫风雪:
“往南,珩儿。我们回家。”
回家。
夏珩心底骤然空落,漫起无边苍凉。
南方故土,早已覆灭。记忆里的南风、龙眼清甜、暖阳烟火,尽数被三年不绝的暴雪掩埋,沦为炼狱废墟。
他望着母亲执拗的侧脸,终是一字未驳。
粗布重新缠紧断刀,束于后背,拾起空瘪的干粮袋,伸手稳稳扶住母亲臂膀,踏步走出庙门。
路过干瘪尸身时,脚步微顿。
尸身腰间,羊皮袄遮盖的污损木牌,暴露在风雪火光中。
木牌磨损残缺,刻着一头踞于烈焰的狰狞异兽,似虎非虎,纹路肃杀凌厉。
景阳王府私兵标记。
三载颠沛,他见过无数同款腰牌的王府黑甲骑兵。披甲策马,横行村镇,鞭挞流民,马鞍旁常年挂着鼓囊皮囊。
而此刻残留的腐绿腥气,与那些皮囊溢出的异味,隐隐重合。
流民私下窃语惶惶,人人心知有异,无人敢言。
景阳王本是镇疆藩王、玄庭屏障。三年雪乱,其辖地村镇一夜空城,黑甲兵丁封锁通路,对外一概以瘟疫搪塞。
世人皆知藩王异动,无人知晓,这一方王权屏障的内里,早已滋生出吞人命、覆山河的阴邪诡秘。
夏珩收回目光,迈步前行。
他扶着盲母,拖着风雪必痛的伤腿,踏入漫天风雪。
风雪扑面,彻骨寒凉,瞬间堵满呼吸。
天地一白,远山枯树、残垣荒草尽数被雪雾吞没。前路茫茫,无处可去。
雪地之上,未被白雪覆盖的暗红血迹,蜿蜒伸向幽深枯林。林间暗影浮动,枯枝轻晃,分不清是风动,还是邪物蛰伏。
掌心一寸微凉,是他乱世之中,唯一攥住的人间温度。
夏珩垂眸再看右手。
黑纹隐匿无痕,皮肉完好如初。可寒热交织的诡谲气息、骨血扎根的死寂寒凉,真实不灭。
他清楚知晓,从断刀刺入异变流民躯体的一刻,一切已然倾覆。
那个只求苟活、护母安度乱世的少年,永远留在了这座风雪破庙。
一缕阴暗诡秘、非人间的东西,借刀锋血肉,彻底融进他的骨血魂魄。
风雪呼啸,吞没破庙轮廓,掩埋干瘪尸身,抹去所有短暂痕迹。
唯有后背的断刀,隔着衣物,源源不断渗出一缕绵长倔强的暖意。
微渺一点,抵住万里冰封的乱世寒风。
不炽烈,却执拗不灭。
微光指向漫漫雪路,指向母亲执念的覆灭故土,指向这场三年乱世、山河倾覆的阴谋深渊。
风雪无尽,前路皆杀。
少年扶盲母,踏雪向南,一步步走入茫茫雪白。
他骨血滋生的异化、断刀潜藏的秘辛、天下暗藏的血色棋局,至此,初露冰山一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