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初五,天还没亮,沈鸢被一阵拍门声惊醒。
不是拍她的门,是拍王府的大门。声音从大门口传过来,隔着好几重院子,闷闷的,像有人在远处敲鼓。她坐起来,萧衍已经不在床上了,被子掀开,凉的。他走得很早,大概是天没亮就出去了。
青杏端着洗脸水进来,脸色不太对。“世子妃,王府门口来了好多官兵,说是奉旨查案,要见王爷。”
沈鸢接过帕子,一边擦脸一边想。奉旨查案?查什么案?谁被查了?她把帕子递给青杏,说:“帮我穿衣裳。那件藕荷色的。”
穿好衣裳,沈鸢没去议事厅,直接去了正院。王妃已经在暖阁里了,今天穿得比平时素,头上只戴了一支银簪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母亲,门口的官兵是怎么回事?”
王妃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放下。“奉旨查抄太常寺少卿林远图的家。人已经抓了,家也抄了。萧衍一大早进宫复命去了。”
沈鸢的心跳快了几拍。林远图被抓了。前天萧衍还说他在借铜器镀金,今天就抓了。这三天里发生了什么?萧衍动了手?还是赵王动了手?
“母亲,是谁下的旨?”
“圣上。”王妃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有一种“你问到了点子上”的意思,“萧衍昨天夜里进宫,把林远图贪墨太常寺财物、勾结赵王、私通外贼的证据递了上去。圣上震怒,连夜下了旨。”
沈鸢坐在那里,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。萧衍没有告诉她。他昨晚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,她以为他在忙周福的事,没想到他在忙林远图的事。他一个人进宫,一个人递证据,一个人把林远图钉死了。
她站起来。“母亲,我想出去一趟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去国公府。看看赵氏。”
王妃看了她一眼,沉默了一息。“去吧。早去早回。带上令牌。”
沈鸢回屋换了衣裳,把那枚铜牌系在腰间,带上绿萝,从后门出去,坐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往国公府走。马车走得快,她在车上把手札从袖子里拿出来,翻到林远图那一页,在上面加了一行字:“十月初五,林远图被抄家,入狱。”
然后合上手札,塞回袖中。
国公府的门房看见她,愣了一下,连忙迎上来。“二姑奶奶回来了。”沈鸢没纠正他的称呼,走进去,穿过回廊,穿过月洞门,往赵氏的院子走。
赵氏的院门关着。绿萝上去拍了两下,没人应。再拍三下,还是没人应。
沈鸢推了一下,门没闩,吱呀一声开了。
院子里空荡荡的。晾衣绳上什么都没挂,花盆搬走了,连门口的石凳都翻倒了一个。她走进去,推开门,屋里的家具还在,但箱笼全不见了。衣柜门开着,里面空的。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但枕头底下什么都没有。
赵氏跑了。
沈鸢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,风吹过来,把窗户吹得哐当一声关上。她转身走出去,走到月洞门口,碰见了沈婵。
沈婵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,脸色还是白,但精神比上次见好了一些。她站在月洞门口,像是早知道沈鸢会来。
“她走了。”沈婵说,“昨晚走的。半夜,带了两车东西。没跟我说去哪,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沈鸢看着沈婵的眼睛。那双眼睛没有哭过的痕迹,没有红,没有肿,就是有点空,像是被人掏走了什么东西。
“你为什么不拦她?”
“拦不住。她铁了心要走。”沈婵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,“她说,‘留在这里,只有死路一条。’我说,‘你走了,我怎么办?’她说,‘你是国公府的大小姐,他们不会动你。’然后她就走了。”
沈鸢沉默了几息。赵氏说得对,沈婵是国公府的大小姐,赵氏做的事,沈婵没有参与,不会有人动她。但赵氏自己就不一样了——放印子钱、下毒、勾结林远图,每一条都够她坐牢。
“姐姐,她有没有说去哪里?”
“没有。但我知道她去了哪里。”沈婵抬起头,看着沈鸢,“她去了赵王府。她说,赵王会保她。”
沈鸢心里一沉。赵王不会保赵氏。赵王连林远图都保不住,怎么会保一个赵氏?赵氏这是在往火坑里跳。
“姐姐,你听我说。”沈鸢走过去,握住沈婵的手。沈婵的手很凉,冰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。“赵氏如果去赵王府,一定要拦住她。拦不住,你就跟赵王的人说,你是国公府的大小姐,你不知道你娘做了什么,你跟你娘没关系。把你自己摘干净,不要跟她一起陷进去。”
沈婵看着沈鸢的手,看了好几息,然后抬起头,眼眶红了。“你恨她,但你还在救她。”
“我不是救她。”沈鸢松开手,“我是救你。”
沈婵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没有擦,就那么站着,让眼泪流。
沈鸢从袖中取出一包银子,塞进沈婵手里。“这些银子你拿着。府里的月例不够用,你自己贴补。别让你娘知道。”
沈婵攥着那包银子,点了点头。
沈鸢转身走了。走出国公府大门的时候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门楣上的“国公府”三个字在阳光下闪着金光,和她第一次选妃出门那天看到的一样。但那天她是这个府里的庶女,今天她是这个府里的客人。
她上车,坐稳,马车开始往回走。
回到王府,沈鸢刚进院门,就看见萧衍站在院子里,还在穿那身官服,像是刚从宫里回来还没来得及换。他看见她,走过来。“你去国公府了?”
“去过了。赵氏跑了。昨晚走的,去了赵王府。”
萧衍皱了皱眉,但没有意外的表情。“赵王不会收留她。赵王现在自身难保。”
“世子,林远图的事,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萧衍看着她,沉默了一息。“因为我不想让你卷进去。林远图的事,是我查了三年的案子。你是世子妃,你不需要插手这些。”
沈鸢看着他,想说什么,但发现嗓子发紧,说不出话。她不是生气,是委屈。他一个人进宫,一个人递证据,一个人把事情办了。她是他妻子,但她什么都不知道。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关在门外的孩子,趴着门缝往里看,什么都看不清。
“世子,”她的声音有点哑,“我不是外人。”
萧衍看着她,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一下。他走过来,伸出手,把她头上不知什么时候沾的一片落叶拿掉。那片叶子很小,黄的,卷了边,不知道是从哪棵树上飞来的。
“我知道你不是外人。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但有些事,我一个人做就够了。你不需要什么都扛。”
沈鸢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。鞋上沾了一点泥,是国公府的泥。
“我不想被挡在后面。”她说,“我想站在你旁边。”
萧衍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院里的风吹过来,把那棵石榴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吹落了两片,飘飘悠悠地落在两个人中间。他弯腰捡起一片,捏在手里,看了看,扔了。
“好。下次,我不挡了。”
沈鸢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黑沉沉的,但今天多了一点亮的东西,像是水里映了月光。
“说话算话?”她问。
“说话算话。”
沈鸢点了点头,转身走进屋里。她坐下来,把手札从袖子里拿出来,翻到赵氏那一页,在上面加了一行字:“十月初五,赵氏连夜出逃,往赵王府。姐姐留在国公府。”然后合上手札,放回枕头底下。
傍晚,刘四来了消息。说赵氏确实去了赵王府,但在门口被拦住了,没进去。她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,赵王府的大门始终没开。后来来了一辆马车,把她接走了,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沈鸢把这张纸条也塞进了手札。
晚上,萧衍从书房回来,沈鸢正在灯下缝东西。不是嫁衣,是一双鞋,男人的鞋,黑色的缎面,白底。她缝得很慢,每一针都走得很仔细,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“给谁做的?”萧衍在对面坐下来。
“给你。”沈鸢没有抬头,“你的鞋底磨薄了,走路声音重。换一双新的,轻些。”
萧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,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鞋,没有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赵氏被赵王拒之门外之后,去了城东的私宅。刘四的人盯着,她进去了就没出来。但宅子里半夜有动静,像是在挖什么东西。”
沈鸢抬起头。“挖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明天我让人去查。”
沈鸢把针停下来,想了想。赵氏在挖东西。挖什么?银子?证据?还是母亲的那根簪子——不对,簪子已经在她手里了。那还有什么?赵氏在清理痕迹的时候,是不是还有什么东西没来得及处理,埋在了私宅的地下?
“世子,明天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萧衍看着她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想起下午在院子里答应过她“下次不挡了”,点了点头。“好。但你跟在我后面,别靠太近。”
沈鸢点了点头。
她把最后一针缝完,咬断线,把鞋递给萧衍。“试试。”
萧衍脱了旧鞋,穿上新鞋,站起来走了两步。脚步声轻了,像是从鼓变成了锣。
“合适。”他说。
沈鸢把针线收好,站起来,吹了灯。两个人躺到床上,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。沈鸢把手伸过去,碰了碰他的手背。他没有握回来,但也没有躲开。她把手搭在他手背上,感受着那股温热,闭上了眼睛。
明天,去赵氏的私宅。看看她在挖什么。
她把手收回来,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是暖的。她把额头抵上去,很快就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