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3章莫须有.往昔
东厂密室的烛火
一、
子时三刻,东厂最深处的那间密室,只点了一盏灯。
沈砚之到的时候,王瑾已经在了。老人没坐,站在灯影里,背对着门。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身,没说话,先对着皇城方向,拱手,躬身,深深一揖。
沈砚之脚步一顿,瞳孔在昏暗里缩了缩。
那是宫里最顶格的礼。王瑾这个动作,只代表一件事——接下来的话,不是他王瑾要说的,是那位“静养”在深宫里的陛下,要他说的。
沈砚之撩袍,对着王瑾还了半礼,没说话,在对面坐下。
二、旧日的血与约
“驸马是个明白人,”王瑾也坐下,声音像浸了油的棉线,又软又韧,“那咱家就不绕弯子了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今儿要说的,是二十年前,那桩……宫里不太提,但人人都记得的旧事。”
王瑾的视线有些空,像穿过墙壁,看见了血淋淋的从前。
“那时候,先帝爷还在。宫里两位皇子,斗得跟乌眼鸡似的。大殿下的人,二殿下的人,今儿你参我,明儿我杀你。从朝堂斗到边关,从京城斗到江南。
都觉着自己能赢,都觉着那把椅子,伸手就能够着。”
“然后呢?”沈砚之的声音很平。
“然后?”王瑾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里没半点暖意,
“然后,隆庆二十三年的中秋,两位殿下,还有他们身边最得用的人,一夜之间,全没了。”
“怎么没的?”
“宫变。大殿下的人说二殿下谋逆,带兵闯宫。二殿下的人说大殿下矫诏,调京营护驾。两拨人在乾清宫前面碰上了,刀对刀,枪对枪,杀红了眼。
天快亮的时候,禁军赶到,只看见满地尸首。两位殿下……都躺在血泊里,谁也说不清,是谁捅的最后一刀。”
密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噼啪声。
“国不可一日无君。”王瑾继续道,语气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可君在哪儿?嫡出的皇子,死两个了。剩下的,要么太小,要么……不顶事,还有就藩钓鱼的齐王。
满朝文武,一夜之间,没了主子,也没了对手。都傻了。”
沈砚之静静听着。
“那时候,有一个人站出来。”王瑾抬眼,看向沈砚之,“礼部尚书,潘川臣。”
“潘太师?”
“是,也不是。”王瑾摇头,“那时候,他还只是潘尚书。但他有个好处——他没站队。
大殿下得势时,他没贴上去;二殿下风光时,他也没靠过去。
他就在那儿,管着他的礼部,守着朝廷的规矩。所以那天夜里,他活下来了。
他手里没兵,但他有比兵更厉害的东西——满朝文官,有一大半,要么是他门生,要么欠他情分。他说句话,比圣旨还管用。”
“他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,”王瑾一字一句,学着一个沉稳而毋庸置疑的语气,“‘国统不可断绝。嫡三子齐王赵珩,仁厚孝谨,可承大统。’”
齐王赵珩。就是现在的陛下。
“齐王……”沈砚之低声重复。
“对,齐王。”王瑾点头,
“那时候,咱们陛下还在封地钓鱼呢。京城杀得血流成河,他离得远远的,身边就几个王府护卫,加咱家这个没用的老奴。
潘尚书的一封奏表,八百里加急送到藩地,咱们王爷接了,看了一夜,第二天天亮,说,‘进京’。”
“就……这么登基了?”
“就这么登基了。”王瑾道,“潘尚书领着文武百官,在午门外跪迎。
陛下踩着满地没洗干净的血,一步步走进禁城。
登基大典,是潘尚书亲手给陛下戴的冠冕。陛下坐稳龙椅,潘尚书就站在下头,第一个喊的万岁。”
沈砚之忽然明白了很多事。
为什么潘家权倾朝野,陛下却忍了。
为什么潘川臣敢在御书房里,跟陛下拍桌子。
为什么太子……只能是潘家的外孙。
这不是容忍,这是债。
是潘川臣用一身胆气、满朝人脉、和泼天也似的拥立之功,换来的一笔债。
陛下坐着的这把椅子,是潘川臣扶他上去的。这笔债,陛下得用一辈子的“容忍”来还。
“明白了?”王瑾看着他。
“明白了。”沈砚之点头。
“但潘家,不该碰不该碰的东西。”王瑾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兵权。”
“是,兵权。”王瑾道,“陛下能忍潘家掌朝政,能忍潘家贪银子,能忍潘家把外孙送上储位。
因为这些,是当年那场交易里,默认的价码。可兵权,是陛下的逆鳞。谁碰,谁死。”
“潘家碰了?”
“碰了。”王瑾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,推到沈砚之面前,
“京营三大营,十二卫的指挥使,有三个是潘家门生。五城兵马司,有一半军官,过年往潘府送年礼。这还不算边镇那几个姓潘的副总兵、参将。”
沈砚之扫了一眼纸上的名字,没说话。
“潘川臣老了。”王瑾收回纸,就着烛火烧了,
“人一老,就怕。怕自己死了,潘家就完了。所以他得给潘家,找一把新的保护伞。光有文官不够,还得有刀。可陛下……不会给他刀。”
“所以,”沈砚之抬眼,“陛下让我这把刀,出鞘了?”
王瑾笑了,笑得意味深长:
“驸马是聪明人。陛下让咱家来,就是告诉驸马——该动,可以动了。但怎么动,动到哪一步,得讲究个分寸。”
“什么分寸?”
“分寸就是——”王瑾凑近了些,烛光在他脸上跳动,
“潘川臣可以老死,可以病故,可以因为‘贪墨’、‘结党’、‘欺君’倒台。但他不能因为‘碰了兵权’而死。这个罪名,陛下不会明着给。因为当年,陛下是靠他潘川臣‘匡扶社稷’才登的基。现在说他‘图谋不轨’,等于抽陛下自己的脸。”
沈砚之懂了。
这是一场必须赢,却不能明着说为什么赢的仗。
王瑾看着沈砚之,昏黄烛光在他眼中跳动:
“驸马是陛下看重的聪明人。陛下让咱家来透这个底,就是想让驸马心里有杆秤——这仗,得打,而且得打赢。
但不能敲锣打鼓地打,更不能让人抓着‘鸟尽弓藏、清算功臣’的话柄。”
沈砚之沉默片刻,抬眼时,目光已是一片清明:
“王公的意思,砚之明白了。陛下要的,是潘家这棵大树,从根子里慢慢烂掉,而不是被一道天雷劈倒,惊了满林的雀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