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章 太子赵瑜的烦恼
一、奏折
文华殿的御案上,摊着一份漕运奏折,从早晨摊到午后。
太子赵瑜坐在案后,笔尖蘸了墨,悬在纸上,始终没落下。门外小太监探头三次,又缩回去。茶水换了两遍,一口没喝。
漕运总督马文良请拨银十二万两,疏浚运河。十二万两不多,但这是漕运。漕运是潘家的地盘。马文良是潘川臣的门生,户部尚书是潘川臣的儿女亲家,工部管水利的侍郎是潘川臣的旧部。这十二万两批下去,有多少能到河道上,多少进了潘家口袋,赵瑜不用查也知道。
不批?河道不修,明年漕运断了,京城米贵,谁担责?
他提起笔,又放下。
“来人。”
小太监小跑进来:“殿下。”
“叫……叫周先生来。”
周先生叫周文瑾,是东宫詹事府詹事,也是潘川臣举荐的人。
赵瑜心里:孤不想找潘家的人。可不找潘家的人,孤找谁?
二、幕僚
周文瑾来得很快。四十五岁,白面微须,官袍整洁,步履从容。进殿行礼,赵瑜赐座,他谢了,坐了半边椅子。
赵瑜把奏折推过去:“周先生看看。”
周文瑾接过来,看了一遍,放下。不急着说话。赵瑜等了片刻,忍不住:“如何?”
周文瑾斟酌着词句:“殿下,漕运乃国之命脉,不可不修。十二万两,朝廷不是拿不出。但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殿下若全批,难免有人议论殿下受制于外家。若不批,河道淤塞,明年漕运不畅,责任在殿下。”
赵瑜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。这正是他纠结的。
“依先生之见?”
“折中。”周文瑾说,“批八万两。先紧着最要紧的河段修。剩下的,明年再议。”
赵瑜沉默良久。
赵瑜心里:八万两。潘家不满意,朝廷那边也交得了差。
他提起笔,批了。
奏折发出去,已是申时。赵瑜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窗外的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
周文瑾告退,走到门口,赵瑜忽然叫住他:“周先生,今日之事,不必告知外公。”
周文瑾躬身:“殿下放心。”
他走了。
周文瑾心里:不告知?潘太师问起来,我能不说吗?
三、潘府
奏折送到潘府时,天已经黑了。潘川臣坐在书房里,灯只点了一盏,拿着那份奏折看了很久。八万两。
他放下奏折,摇了摇头。“太嫩。”
幕僚小心翼翼问:“太师,太子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他的意思?他没意思。”潘川臣端起茶盏,没喝,“想两边讨好,又怕两边都不领情。批八万两,不上不下。户部问起来,他说够用;河道问起来,他说先紧着用。两边都糊弄,两边都糊弄不住。”
幕僚不敢接话。
潘川臣放下茶盏:“河道今年必须打通。差的银子,潘家补。不经过户部,不经过工部,找可靠的人直接做。让马文良把账做平。对外就说——户部拨款不足,潘家不忍看漕运受阻,垫资修河。既保了太子的政绩,又替我们以后伸手留了把柄。”
幕僚点头:“是。只是这银子——”
“从通源钱庄走。别走潘府的账。”
“是。”
潘川臣心里:八万两。太子长大了,有自己的主意了。这是好事。但好事,也得按规矩来。
幕僚退下后,潘川臣独自坐在书房里,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。封皮上写着“使费簿”三个字,字迹工整,是他自己写的。他翻开,一页一页看过去。
“景和二年三月,送都察院李御史程仪二百两。其子乡试中举。”
“景和二年八月,送兵部武选司主事节敬三百两。漕丁名额批复。”
“景和三年正月,送司礼监随堂太监‘茶敬’五百两。催批漕船文书。”
“景和三年六月,代垫河工银两万两,实支一万二千两。余八千两,备打点。”
……
每一笔都有去处,有缘由,有经手人,有时间。不是贪墨簿,是“发饷簿”。发给都察院的御史,让他们闭嘴;发给兵部的官员,让他们放人;发给宫里的太监,让他们通融;发给沿河的县令,让他们干活。不发,这船就沉了。
他翻到最新一页,提笔写下:
“垫付河道银四万两,实支一万八千两。余二万二千两,备明年‘打点’。”
写完,搁下笔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他想起二十年前,他刚入阁时,老师对他说的话——
“川臣,你要记住,大魏朝这艘船,已经千疮百孔。咱们这些在船上的人,能做的不是补窟窿——窟窿太多,补不过来。能做的,是让船沉得慢一点,再慢一点。”
“怎么让它沉得慢?”
“给船上的人,都分一块木板。让他们觉得,这船还能撑。”
潘川臣闭上眼。那块木板,叫银子。他分了一辈子木板。现在,他的外孙,未来的皇帝,要拆掉这些木板,说要“造一艘新船”。可船上的人,会答应吗?
四、暖阁
皇帝靠在暖阁的榻上,面前摊着那份奏折的抄本。王谨垂手立在旁边,一言不发。
皇帝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不是笑,是冷哼。
“既要有要。”他合上奏折,“想不被潘家控制,又想借潘家的力稳住朝局。想自己做主,又找潘家的人商量。”
王谨低头。
“选人不淑。”皇帝把奏折扔到一边,“不找孤,不找内阁,找潘家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轻下来:“子不类我。”
最后这四个字,说得很轻。王谨听见了,不敢接。
皇帝闭上眼,不再说话。
王谨心里:太子这步棋,走错了。潘太师会补,但补了,就是人情。人情,是要还的。
五、东宫
夜里,赵瑜一个人坐在书房。奏折已经批了,事已经定了。但他心里不踏实。周先生说的是折中。折中,就是两边都不得罪。可他忽然想到——两边都不得罪,是不是两边都得罪了?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冷风灌进来,他打了个寒颤。
潘妃不知什么时候来的,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汤。
“还没歇?”
赵瑜转身:“母妃,您怎么来了?”
“听说你今日批了漕运的折子,过来看看。”潘妃把汤放在案上,“你外公那边——”
“母妃。”赵瑜打断她,“儿臣是太子。”
潘妃沉默了片刻。她看着儿子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她走到门口,停住,没回头:“那漕运的事,你自己拿主意吧。只是——你外公年纪大了,别让他太操心。”
她走了。
潘妃心里:他像他父皇。越拦,越要自己走。
赵瑜心里:为什么每个人都告诉孤该怎么做?孤不能自己想吗?
窗外,雨终于落下来了。赵瑜站在窗前,看着雨幕,久久没动。文华殿的奏折已经批了,潘府的书房灯还亮着,暖阁里皇帝早就歇了。这一夜,三个人都没睡好。
六、密室
沈砚之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厂卫送来的密报。王谨坐在他对面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潘川臣那本使费簿,我看了。”王谨说,“每一笔都有去处,有缘由。看着不像贪墨,倒像……在发饷。”
沈砚之没说话,翻着密报。通源钱庄的流水,潘文瑞名下的账户,潘家垫付河工银的记录,一笔一笔,对得上。
“他是在发饷。”沈砚之合上密报,“发给这个朝廷,发给这个天下。”
王谨一愣:“什么意思?”
“都察院的御史,兵部的官员,宫里的太监,沿河的县令……他们靠朝廷的俸禄活不下去,就得靠这些‘使费’活。潘川臣不发,他们就从别处拿。别处拿不到,他们就让船沉。”
王谨怔住。沈砚之抬起头,眼中是深深的疲惫:
“王谨,我们不是在查一个贪官。我们是在查——这个朝廷,是怎么活到今天的。”
窗外,雨还在下。沈砚之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他想起潘川臣那本使费簿,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账目,想起老师说的“让船沉得慢一点”。潘川臣不是在贪,他是在给这艘破船塞木板。木板不够了,他就拆自己的骨头。但他忘了,船底已经烂透了。塞再多木板,也撑不了几年。
他睁开眼,看着窗外的雨幕。
“太子要造新船。潘太师要续旧船。皇帝在岸上看着,不知道该上哪条船。臣呢?臣在造船厂,负责钉钉子。”
王谨没听懂,没问。
沈砚之也没解释。有些话,说给自己听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