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衍说七天,沈鸢就开始数。
第一天,九月二十八。
沈鸢起得早。萧衍已经去练剑了,被窝凉的。她洗了脸,穿了一件豆绿色的褙子,簪上碧玉簪,去给王妃请安。王妃让她跟着吴嬷嬷学管家,上午听回事,下午看账册。
绿萝从国公府回来说,赵氏不在府里,去城外庄子看地了,她院里的人在打包行李。沈鸢在手札上记了一笔。
傍晚萧衍回来,说周福关在城南一座宅子里,看守不严,他的人已经混进去了,等两天就能救。还说林远图今天去太常寺了,从库房提了一个箱子,不知是偷还是还。城门那边他打了招呼,赵氏、林远图、假和尚都出不了城。
沈鸢问萧衍为什么帮她。萧衍说:“因为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扛。你扛了九年,扛够了。”
夜里两人在灯下伪造了一张赵王府的手令,用来救周福。
第二天,九月二十九。
沈鸢陪王妃见了几位夫人,安阳侯夫人也在。下午看账册,发现库房支出多了一百二十两,用“损耗”平账。王妃说这账是周福管的,八年加起来近千两。她早知道,但没动周福——动了他,赵王会换一个不知道的人进来。
刘四来信:赵氏未归国公府,城东私宅有人进出。
夜里萧衍回来,说手令送进去了,明天下午周福就能出来。两人躺下,沈鸢把手搭在他手背上,墙是暖的,她很快就睡着了。
第三天,九月三十。
沈鸢起得更早。她今天要跟萧衍一起去城南,等周福出来。萧衍本不想让她去,她说:“周嫂子托我的事,我要亲眼看见周福活着出来。”
两人换了便装,从王府后门出去,坐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。萧衍说宅子里他的人已经准备好了,手令也递进去了,看守今天下午换班,换班时把人带出来。
马车停在巷口。沈鸢掀开车帘一角,看见那座宅子的黑漆大门,和上次来时一样。门口没人,安静得像没人住。
等了一个时辰。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,又从头顶往西滑。沈鸢的腿坐麻了,换了个姿势,继续等。
申时刚过,宅子后门开了。两个人架着一个瘦小的身影出来,迅速上了一辆等在路边的骡车。萧衍说:“走,跟上。”
骡车七拐八拐,到了一处偏僻的小院。沈鸢下车进去,看见周福坐在椅子上,脸上有伤,眼角青了一大块,嘴角破了,但人还清醒。他看见沈鸢,愣了一下,然后跪下来磕头。
沈鸢扶他起来,说:“周嫂子在家等你。你回去告诉她,什么都别说,该干什么干什么。”又给他一包银子,“养好伤,王府的差事先停一阵。”
周福哭着走了。
萧衍站在门口,看着骡车走远,转过身来对沈鸢说:“接下来,该林远图了。”
沈鸢点了点头。
马车往回走的路上,沈鸢靠在车壁上,把这三天的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周福出来了,赵氏还在外面,林远图还在太常寺。王妃说周福不会死,周福真的没死。萧衍说七天,三天就办成了。
她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到那根银簪,摸到上面那个“沈”字。她攥了一会儿,松开。
“世子,”她说,“谢谢你。”
“说了不用谢。”萧衍靠在对面的车壁上,闭着眼睛,“你是我妻子。”
马车咕噜咕噜地往前走。沈鸢看着萧衍的脸,他的睫毛很长,闭着眼睛的时候像两道小小的阴影,盖在眼下。她看了几息,移开目光,掀开车帘往外看。
街上还是那些人,卖包子的、卖馄饨的、卖糖葫芦的。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今天生意不错,肩上插满了红彤彤的糖葫芦,几个小孩围着他转。
沈鸢放下车帘,靠着车壁,也闭上了眼睛。
第七天,十月初四。
七天到了。赵氏没有跑成。林远图还在太常寺当值。假和尚被萧衍的人盯死了。周福在家养伤,他老婆周嫂子每天去菜市场买菜,跟往常一样。
沈鸢坐在窗前,把母亲那根银簪从袖子里取出来,对着光看。簪子很旧了,氧化得发黑,但“沈”字还看得清。她用手指摸了那个字三遍,然后把簪子插进发间。
七天前,她刚嫁进王府,什么都要从头学。七天后,她学会了听回事、看账册、分辩真假笔迹。七天前,周福在赵王手里。七天后,周福在自己家里。
七天不长,但足够做很多事。
萧衍从外面进来,看见她坐在窗前发呆,走过来把一封信放在桌上。“林远图今天又去了赵王府,出来的时候脸色比上次还难看。赵王让他把之前偷的太常寺财物全部放回去,一件不许少。他拿不出那么多,在到处借。”
沈鸢拿起信看了一眼,放下。“他在借什么?”
“借银子。买了同等重量的铜器镀金,冒充金器放回去。”
沈鸢想了想,说:“铜器镀金,时间长了会掉色。太常寺的库房每半年清点一次,下次清点是在腊月。到时候一打开箱子,金器变铜器,什么都瞒不住了。”
“所以林远图必须在腊月之前把真金器找回来,或者把假货做得更真。但他两样都做不到。他完了。”
沈鸢看着萧衍的眼睛,那双眼睛黑沉沉的,像深潭。她说:“世子,你等了三年,终于等到这一天了。”
萧衍没有回答。他伸出手,把她鬓边那根银簪扶正了,说:“不是我等到这一天。是我们。”
沈鸢低下头,嘴角弯了一下。
窗外,那棵石榴树上的最后一个干裂石榴今天也掉了,摔在地上,籽散了一地。沈鸢看了一眼,移开目光。
七天过去了。还有无数个七天在前面。
她不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