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鸢醒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不是被吵醒的,是冻醒的。王府的被子比国公府的厚,但屋里的炭盆半夜熄了,冷气从脚底板往上窜,窜到膝盖就停住了,膝盖以下像泡在冰水里。她缩了缩脚,把被子裹紧,侧耳听了一下外间的动静。
萧衍在翻身。榻上的竹席响了一下,又一下,然后安静了。他没醒,只是翻了个身。沈鸢躺了一会儿,实在睡不着了,轻手轻脚地坐起来。脚踩在地上,砖是凉的,凉意从脚底往上爬,爬到脚踝就停住了。她摸黑找到鞋,穿上,走到窗前,把窗帘掀开一条缝。
窗外还是黑的,只有廊下的灯笼还亮着,昏黄的光照在院子里,把地上的砖照得一块亮一块暗。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,叶子落了大半,枝头挂着几个干瘪的石榴,裂开了口子,露出里面黑红色的籽。她看了一会儿,放下窗帘,转身走到桌前,摸到茶壶,倒了一杯凉茶,喝了一口,苦的。
门轻轻响了一下。有人推门进来,不是绿萝,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丫鬟,十五六岁,圆脸,穿着青绿色的比甲,手里端着一盆热水。她看见沈鸢已经站在桌前了,愣了一下,连忙放下水盆,福了一礼:“世子妃,您醒了。奴婢叫青杏,是王妃派来伺候您的。”
沈鸢点了点头。青杏拧了帕子递过来,沈鸢接过去敷在脸上,热气钻进毛孔里,把她冻僵的脸慢慢捂热了。她敷了一会儿,把帕子拿下来,递给青杏。
“世子什么时候起的?”
“世子卯时就走了,说是去练剑。他每天都这个时辰起来,练完剑再去书房。走之前吩咐了,说世子妃醒了先吃早饭,不用等他。”
沈鸢把“不用等他”三个字在心里翻了个面,觉得这像是一句客套话,又像是一句真话。她没有多想,坐下来让青杏帮她梳头。青杏的手很巧,几下就把头发绾好了,簪上那支碧玉簪,又在她鬓边插了一朵小小的红色绒花。
“世子妃,今天要去给王爷和王妃请安,这是规矩。”青杏一边说一边从柜子里取出一件枣红色的褙子,“这件是新做的,王妃让人赶了三天,您试试。”
沈鸢站起来,让青杏帮她穿上。褙子很合身,腰身收得恰到好处,领口绣着银色的云纹,袖口镶了一圈白色的兔毛,既暖和又不显臃肿。她对着镜子照了照,镜子里的女人穿着枣红色的衣裳,头上戴着碧玉簪,鬓边插着绒花,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人——不像沈鸢,像“世子妃”。
绿萝端了早饭进来,一碗红枣粥,一碟桂花糕,一碟酱菜。沈鸢坐下来吃,吃得很慢。粥太甜了,红枣放多了,她喝了两口就放下了,夹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,是王府厨子做的,比她自己做的软得多,甜得多,但她觉得不如自己做的好吃。
“绿萝,你今天回一趟国公府。”沈鸢放下筷子,“把我那件月白色的褙子拿来,还有那本手札,还有衣柜底下的那个小木盒。”
绿萝愣了一下:“姑娘——世子妃,您刚嫁过来,就回去拿东西,会不会被人说闲话?”
“说我什么?”
“说您……还惦记着娘家。”
沈鸢看了绿萝一眼:“我本来就没打算不惦记。去吧,别让人看见。”
绿萝应了一声,退了出去。
沈鸢站起来,整了整衣裳,对青杏说:“走吧,去给王爷王妃请安。”
王爷和王妃住在王府正院。从沈鸢的院子走过去,要经过一条长长的回廊,穿过一个月洞门,再走过一片小花园。沈鸢走得不快,一边走一边看,把路记在心里——哪里拐弯,哪里上台阶,哪里有岔道。青杏跟在后面,脚步轻得像猫。
到了正院门口,一个嬷嬷迎了上来。沈鸢认出了她——老周嬷嬷,芙蓉亭里跟她下棋的那个人。老周嬷嬷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褙子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的皱纹还是像刀刻的一样,但今天的表情比那天柔和了一些。
“世子妃来了,王妃在屋里等着呢。”老周嬷嬷掀开门帘,让沈鸢进去。
暖阁里烧了炭盆,热得像夏天。王妃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褙子,头上戴着赤金衔珠冠,端坐在罗汉床上,手里端着一盏茶。王爷坐在她旁边,五十多岁,国字脸,浓眉,嘴角往下耷拉着,看起来不太好说话。沈鸢第一次这么近地看王爷,发现他的眉眼和萧衍有七分像,但比萧衍多了几分冷硬,像一块没打磨好的石头。
沈鸢跪下来,磕了一个头:“儿媳给王爷、王妃请安。”
王爷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王妃放下茶盏,说了一句:“起来吧,坐。”
沈鸢站起来,在旁边的小杌子上坐下来。腰板挺得笔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,眼睛看着地面——不是低头,是垂下眼睑,看着面前的方砖。
“昨晚睡得好吗?”王妃问。
“回母亲,睡得好。”
“外间的榻上睡着凉不凉?我让人加床褥子。”王妃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,但沈鸢听出了里面的意思——王妃知道萧衍睡在外间。沈鸢的脸微微热了一下,但她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。
“不凉。世子怕热,榻上凉快些。”她回答得不卑不亢,既没有解释为什么夫妻分床睡,也没有假装“我们睡在一起”。说了实话,但没多说。
王妃看了她一眼,嘴角弯了一下。王爷在旁边咳了一声,开口了:“你是国公府的庶女,嫁进王府,要守王府的规矩。不懂的,问你母亲,别自作主张。”
沈鸢站起来,又福了一礼:“儿媳记下了。”
王爷没有再说话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站起来走了。他走路的声音很重,靴子踩在地砖上,笃笃笃的,像木匠在敲钉子。沈鸢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了,才重新坐下来。
王妃看了她一眼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短,但沈鸢看见了——那是一种“别在意,他就那样”的笑。
“你公公就是这样的人,不是针对你。他跟谁都这样。”
沈鸢点了点头。
“王府的规矩,我让周嬷嬷跟你说。”王妃对老周嬷嬷挥了挥手,老周嬷嬷走过来,站在沈鸢面前,开始一项一项地念规矩。晨昏定省、管家理事、迎来送往、祭祀礼仪,每一条都说得清清楚楚,像在读一本账册。沈鸢听着,时不时点一下头,把每一条都记在心里。
念完之后,老周嬷嬷退下了。王妃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忽然换了一个话题:“你母亲那根簪子,你收到了?”
沈鸢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:“收到了。赵氏让人送到婚礼上的。”
“那不是赵氏送的。”王妃放下茶盏,看着沈鸢,“那是我让人送去的。赵氏把簪子给了林远图,林远图给了赵王,赵王让人送到了王府。我截住了,在婚礼那天,让人还给你。”
沈鸢的心跳快了几拍:“母亲的意思是,赵氏把这根簪子给了林远图?”
“对。她在清理痕迹。你母亲的东西,她留着就是证据。她要把所有可能指向她的东西都处理掉。簪子是其中之一,还有你母亲的手札、药箱、衣裳。那些东西,有的被她烧了,有的被她送人了,有的被她卖了。但这根簪子,她没有烧,没有卖,她给了林远图。为什么?”
沈鸢想了想,忽然明白了:“因为她要用这根簪子做饵。林远图拿着这根簪子,将来可以用来要挟她——‘你还留着沈氏的东西,你是不是心虚?’赵氏怕林远图,所以要把簪子给他,堵他的嘴。”
王妃点了点头:“你比她聪明。簪子现在在你手里,你就有了两个选择——一是留着,当个念想;二是用它做证据,证明赵氏和你母亲的死有关。”
沈鸢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到那根簪子,摸到上面那个“沈”字。她没有拿出来,在袖子里攥了一会儿,松开了。
“母亲,我先留着。”
王妃没有勉强她。她把茶盏里的残茶泼了,重新倒了一杯,端起来抿了一口,又放下了。
“你今天还有一件事要做。王府的管事、嬷嬷、丫鬟,你要见一遍。以后管家的事,会慢慢交到你手上。你不急,先看着,学着。”
沈鸢站起来,对王妃行了一礼:“儿媳知道了。”
从正院出来,沈鸢跟着老周嬷嬷去了王府的议事厅。议事厅在王府东边,不大,一张长桌,两排椅子,墙上挂着一幅字——“家和万事兴”。字写得一般,但裱得很好,金边绫裱,显得很贵重。
王府的管事、嬷嬷、丫鬟已经等在议事厅里了。站了三排,前面是管事的,中间是嬷嬷们,后面是丫鬟们。沈鸢扫了一眼,数了数,大约二十来个人。
老周嬷嬷站在沈鸢旁边,一个一个地介绍:“这是王府总管,刘安,管着王府所有对外事务。”刘安是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子,圆脸,笑眯眯的,鞠了一个躬。“这是内院管事,吴嬷嬷,管着内院所有丫鬟婆子。”吴嬷嬷瘦长脸,嘴角往下耷拉着,看了一眼沈鸢,福了一礼。“这是库房管事,周福。”周福低着头,不敢看沈鸢,鞠了一个躬。
沈鸢听到“周福”两个字,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。他没有抬头,但她看见他的耳朵红了。她知道他在怕什么——赵王的人让他动手脚的事,她还没跟他算账。她不会在这么多人面前算,也不会现在算。她只是看着他,说了一句:“周管事辛苦了。”
周福的耳朵更红了,退到了一边。
见完所有的人,沈鸢回到自己院里。绿萝已经回来了,手里抱着一个小包袱,里面是那件月白色的褙子、手札和小木盒。沈鸢接过包袱,把小木盒从里面拿出来,打开,看了一眼母亲的玉佩。两块凰佩都在她身上——一块戴在脖子上,一块在锦囊里。她把锦囊里那块也取出来,两块放在一起,拼成一个圆。
她看了一会儿,把两块玉重新分开,一块戴回脖子上,一块放回锦囊里,塞进枕头底下。
“绿萝,今天府里有什么消息吗?”
“有。刘四让人带话来说,赵氏昨天连夜让人收拾东西,像是在准备跑。但她没跑,又让人把东西放回去了。不知道怎么回事。”
沈鸢皱了皱眉。赵氏想跑,又没跑。为什么?是被人拦住了,还是她自己改了主意?
“还说别的了吗?”
“说。说林远图今天没去太常寺当值,告了病假。有人说看见他去了赵王府,待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出来了,出来的时候脸色发青,像是被人骂了。”
沈鸢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圈。林远图告病假,去了赵王府,脸色发青——他被赵王骂了。骂什么?账册的事办砸了?假和尚的事办砸了?还是他偷太常寺财物的事露了?
她在桌前坐下来,铺了一张纸,在上面写了一行字:“林远图病假,入赵王府,色青。”
写完之后,她把这张纸折好,塞进手札的夹页里。
下午,萧衍回来了。
他穿着练剑时的那身衣裳,一身白,袖口和领口被汗浸湿了,贴在身上。他走进屋,看见沈鸢坐在桌前写字,走过来看了一眼。沈鸢把手札合上,没让他看。
“写什么呢?”他问。
“记账。”
“什么账?”
“日子账。今天做了什么,吃了什么,见了什么人。记下来,以后翻翻,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。”
萧衍看了她一眼,没再问。他去里间换了衣裳,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玄色的袍子,头发重新束了,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不少。他在沈鸢对面坐下,倒了一杯茶,喝了一口。
“今天父王跟你说什么了?”
“说让我守规矩,别自作主张。”沈鸢把茶杯端起来,又放下了。
萧衍笑了一下,那个笑很短,但沈鸢看见了——那是一种“他就是这样的人”的笑,和王妃今天在暖阁里的笑一模一样。
“他说他的,你做你的。”萧衍把茶杯放下,“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你别被他吓住。”
沈鸢看着他,忽然问了一句:“世子,你昨天晚上为什么睡在外间?”
萧衍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有一点意外,像是在想“你怎么会问这个”。他沉默了一息,说:“因为你还不习惯这里。我不想让你觉得被冒犯。”
沈鸢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她的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圈,画完了,抬起头。
“世子,我嫁给你,不是为了分房睡的。”
萧衍看着她,目光里的意外变成了另一种东西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她,看了好几息。然后他伸出手,把她鬓边那朵红色绒花扶正了,说了一句:“今晚我不睡外间了。”
沈鸢的脸热了一下。她低下头,把那杯凉透了的茶端起来,喝了一口,苦的。她没有皱眉,咽下去了。
傍晚,沈鸢正在屋里缝补一件衣裳——不是嫁衣,是那件月白色的褙子,袖口磨破了一点,她用同色的线补了几针。绿萝在旁边帮忙穿针,忽然听见院门被拍响了,拍得很急,像是有人在砸门。
绿萝放下针线,跑出去开门。门开了,进来的是周嫂子。
周嫂子今天没有穿那件靛蓝色的褙子,换了一件灰扑扑的短袄,头发乱蓬蓬的,像是从什么地方跑来的。她看见沈鸢,扑通一声跪下了。
“世子妃,救命!”
沈鸢站起来,走过去扶她:“嫂子,起来说。怎么了?”
周嫂子不肯起来,跪在地上,眼泪哗哗地流:“周福……周福被人抓走了。今天下午,来了一伙人,说是赵王府的,把周福从库房拖走了。说我男人偷了王府的东西,要带回去审。我男人没偷啊!世子妃,我男人真的没偷!”
沈鸢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。赵王的人抓走了周福,不是周福偷了东西,是赵王要灭口。周福知道的事太多了——嫁衣上动手脚的事、假和尚的事、赵氏和林远图之间的那些事。赵王要把这些事全部掐断,从周福开始。
“嫂子,你先起来。”沈鸢把周嫂子扶起来,让她在椅子上坐下,对绿萝说,“倒杯热茶来。”
周嫂子端着茶碗,手在抖,茶汤洒了一半出来,她也不喝,就那么端着,像端着一块烫手的炭。
“世子妃,您救救我男人。他这辈子没做过坏事,就是在王府当差,老老实实的。赵王的人说他有私通外贼的嫌疑,要把他带走审问。这一带走,还能回来吗?”
沈鸢沉默了几息。她知道周福回不来了。赵王不会让一个知道这么多事的人活着。但她不能告诉周嫂子。说了,周嫂子会疯。
“嫂子,我会想办法。你先回去,在家等着。不管谁来问,你都说什么都不知道。周福的事,跟你没关系,跟你家孩子没关系。你一定要记住,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周嫂子看着她,点了点头,站起来,踉踉跄跄地走了。
沈鸢关上门,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。绿萝在旁边站着,不敢说话。
“绿萝,去请世子过来。”
绿萝跑出去了。不到一盏茶的功夫,萧衍来了。他穿着一件家常的鸦青色袍子,头发散着,像是正准备歇下了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赵王的人抓走了周福。说他偷了王府的东西。”
萧衍的脸色变了。不是那种大惊失色的变,是那种“果然来了”的变。他走到桌前坐下来,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。
“赵王在灭口。周福是第一个,下一个是谁,还不知道。”萧衍抬起头看着沈鸢,“你怕不怕?”
沈鸢看着他,摇了摇头:“不怕。怕也没用。”
萧衍看了她一眼,忽然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他的手很热,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,握得很紧。沈鸢没有抽回来,也没有握回去。她只是让他握着,让那股热意从他的手心传到她的手心,再沿着手臂往上爬,爬到肩膀,爬到脖子,爬到脸上。
“我会把周福救出来。”萧衍说,“但不是现在。现在去救,等于告诉赵王,周福是我们的人。赵王反而会杀他灭口。等一等,等赵王放松警惕,我再动手。”
沈鸢点了点头。她知道萧衍说的对。现在去救,反而害了周福。但周嫂子等不了,周福也等不了。每一刻都可能是最后一刻。
“世子,如果周福死了,赵王那边就断了。”
“不会断。”萧衍松开她的手,“周福不是唯一的线。林远图还在,假和尚还在,赵氏还在。线断了可以再接,人没了就没了。所以我不能让他死。”
沈鸢看着萧衍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在烛光里黑得像墨,看不见底,但她不想看到底。她只想知道,萧衍说的“不会让他死”,是不是真的。
“世子,你有几成把握?”
“七成。”
沈鸢沉默了几息。七成,够了。她赌过比七成更小的概率。赌赢了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等你七天。七天之内,周福要是回不来,我自己去救。”
萧衍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点东西,像是生气,又像是担心。但他没有反驳,只说了一句:“七天。够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,说了一句:“你今天穿枣红色,也好看。”
门关上了。沈鸢站在屋里,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枣红色褙子。袖口缝着兔毛,领口绣着云纹,是王妃让人赶做的那件。她伸手摸了摸袖口的兔毛,软的,滑的,像小孩子的脸。
她坐下来,把手札从枕头底下拿出来,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。她在纸条上又加了一行字:“九月二十八,赵王抓周福。世子说,七日内救回。”
然后她合上手札,放回枕头底下。
她吹了灯,躺到床上。外间的榻上空了,萧衍今天说要睡里间。她听见他进来了,脚步很轻,走到床的另一边,掀开被子,躺了下来。床很大,两个人中间隔了将近一臂的距离,谁也碰不到谁。
屋里很安静。安静到沈鸢能听见萧衍的呼吸声,一长一短,一长一短,像是已经睡着了。她也闭上了眼睛。
但她的手,在被子里,慢慢伸了过去。没有碰到他,只是伸到了床中间的位置,停在那里,像是在等什么东西。
过了一会儿,一只手伸了过来,握住了她的手。还是那双骨节分明的手,虎口有疤,指腹有茧,热得像火。
两只手在被子里握着,谁也没有说话。
沈鸢闭上了眼睛。
这一次,她睡得很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