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，天刚蒙蒙亮，东郊墓园笼罩在淡淡的雾气中。
墓园位于海城东郊的半山腰上，是二十年前母亲下葬时选的。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，连墓地都是好心的邻居帮忙凑钱买的。一晃二十年过去，墓碑前的野草除了一茬又一茬，唯一不变的是石缝里那株无名的小花，每年春天都会准时开放。
许知行手里提着一个布袋，里面装着判决书的复印件。纸张边缘已经有些卷曲，是他昨晚上反复折痕又展开造成的。二十年了，这份判决来得太迟，但终究还是来了。
刘淑芬跟在他身后，一步一步沿着石阶往上走。她没有说话，只是时不时抬头看看许知行的背影。这个孩子的背影像他母亲一样，单薄却挺直。二十年前那个蓬头垢面的孩子，如今已经是个三十五岁的男人了，可她还是能从他的背影里看出当年的影子。
山路走了约莫二十分钟，终于到了。
墓碑很小，上面刻着母亲的名字和生卒年月。照片已经泛黄，但还能看清母亲的笑容——那是他记忆中最温暖的样子。照片里的女人不过四十出头，眉眼柔和，嘴角微翘，像是随时都会开口叫他“知行，去洗手吃饭了”。
许知行在墓前停下，把布袋放在地上。他弯下腰，用袖子轻轻擦拭着墓碑上的灰尘。这个动作他做了无数遍，从最初的手忙脚乱到如今的轻车熟路。二十年了，他每年都会来，每次都会把这个简单的动作重复好几遍，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流逝的时光一点点擦干净。
“妈，我来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刘淑芬站在一旁，看着他把判决书复印件从布袋里取出来，整齐地折好，轻轻放在墓碑前。纸张触碰到石面的那一刻，发出轻微的声响，在这寂静的墓园里格外清晰。
“妈，赵立民被判了。无期徒刑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。”许知行说着，眼眶开始发涩，“二十年了，儿子终于给您讨回了公道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继续说：“您知道吗？当年您去举报工厂的问题，我都看见了。我躲在门外，听见您跟邻居说，这事不能不管，万一出了事，会死人的……”
泪水终于滑落下来，顺着他的脸颊滴落在判决书上，晕开一小片墨迹。那场火，不是意外。是赵立民派人放的，因为他们怕您说出真相。妈，您明明是为了大家好，却……
他的声音哽咽，再也说不下去。那些年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的委屈，被人欺凌的愤怒，追寻真相路上的孤独，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。二十年啊，他从一个一无所有的孤儿，变成了一个专门替普通人打官司的律师。这条路有多难走，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刘淑芬走上前，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，没有说话。这种时候，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。她能感觉到手掌下这个男人的颤抖，像是一片在风中飘摇的树叶。二十年了，这个孩子背负了太多。
风从山谷里吹上来，带着初春的寒意，吹得墓园里的纸页沙沙作响。判决书的复印件翻开了页角，露出其中几行黑字：“被告人赵立民犯纵火罪，判处无期徒刑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……”
许知行跪了下来。
膝盖触到冰凉的石板，他却没有起身。二十年了，他一直是弯着腰做人的——对权贵弯腰，对命运弯腰，对那些压在他头上的大山弯腰。可今天，他终于可以挺直腰杆了。
“妈，儿子没有给您丢脸。”他低着头，泪水一滴一滴砸在地面上，“这二十年，我没有一天忘记您。没有一天不想着给您讨个说法。现在，我做到了……”
他想起小时候，每次放学回家，母亲都会站在门口喊他吃饭。那些简单的日子，明明那么平凡，却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记忆。大火过后，那些记忆全都烧成了灰，他用了二十年才一片片把它们捡回来。
刘淑芬在旁边看着，眼眶也不由得红了。她想起二十年前那个蓬头垢面的孩子，从废墟里爬出来，满身是伤，眼神里全是恐惧和绝望。那时候她就想，这孩子以后可怎么活。现在她知道了，这孩子不仅活下来了，还活成了让她骄傲的样子。
她轻轻拍了拍许知行的肩膀，声音柔和得像三月的春风：“孩子，你母亲会为你骄傲的。接下来的日子，为自己活吧。”
许知行抬起头，看着母亲的遗像。照片里的女人笑得那么温柔，就像当年把他推出火海时的眼神一样。那眼神里有不舍，有决绝，还有一个母亲最后的爱。他记得那天晚上，浓烟滚滚，母亲把他推出门外，自己却转身跑回了火海。她要去救人，还有人在里面。可是这一去，就再也没有回来。
他站起身，最后看了墓碑一眼。照片里的母亲仿佛也在看他，嘴角依然带着那抹温柔的笑意。
“妈，我走了。下次再来看您。”
转身下山的时候，天边的太阳刚好升起，金色的光芒洒在山路上，照亮了他脚下的路。刘淑芬跟在他身后，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融入晨光中。那个曾经弯曲的脊背，如今终于挺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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