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 大婚
书名:锦庭弈局 作者:冷焉 本章字数:4633字 发布时间:2026-06-11

九月二十七,天还没亮,沈鸢就被鞭炮声吵醒了。


不是国公府的鞭炮,是街上的。今天是镇南王府世子大婚的日子,京城里好几条街道都挂了红灯笼,一大早就有小孩在街上放炮,噼里啪啦的,像是在替天喊热。沈鸢睁开眼,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,房梁上贴着红纸剪的双喜字,是绿萝昨天贴的,贴歪了一个,她看了一眼,没让人改。


歪就歪了。


她坐起来。绿萝已经端着洗脸水进来了,今天的水里泡了桂花,有一股淡淡的甜香。沈鸢把脸埋进水里,憋了十息,猛地抬起来,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。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眼睛没有肿,脸色不差,手也不抖。


“姑娘,您今天真好看。”绿萝站在她身后,声音有点发抖,眼眶红红的。


“我还没上妆呢。”沈鸢用帕子擦干脸,拿起梳子开始梳头。梳一下,从发根到发梢,梳到底;再梳一下,又到底。她的头发又黑又长,梳通了垂在背后,像一匹黑色的缎子。


喜娘来了。是王妃从王府派来的,姓孟,四十多岁,圆脸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,说话嗓门大得能掀屋顶。她一进门就开始指挥:“把嫁衣拿来!凤冠!盖头!都摆好!别乱放!”绿萝被她指挥得转来转去,像一只被棍子赶着的鸡。


沈鸢坐在妆奁前,让喜娘给她上妆。粉扑在脸上,细细的,一层一层地盖上去,把她本来的肤色遮住了,换了一种白,不是那种惨白,是那种玉一样的白。然后是胭脂,点在两颊,用手指晕开,像把一朵桃花揉碎了贴上去。最后是唇脂,大红色的,用小刷子一笔一笔地描,描出了嘴唇的轮廓。


喜娘退后一步,看了看,满意地点了点头:“姑娘,您看看。”


沈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那不是她。那是一张陌生的脸,白得发亮,红得鲜艳,眉毛画得又细又长,眼角点了金粉,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自己的脸,指尖碰到胭脂,滑腻腻的。


“戴上凤冠。”喜娘把凤冠捧过来,小心翼翼地放在她头上。凤冠是银镀金的,上面镶着点翠和珍珠,重得压脖子。沈鸢扶了一下,把凤冠正了正,珍珠在耳边晃来晃去,凉凉的,打在脸上像雨点。


嫁衣是最后穿的。大红色的缎面,金线凤凰在阳光下像要飞起来。沈鸢站起来,喜娘和绿萝一人扶一边,把嫁衣披在她身上,系好带子,理好裙摆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裙摆上的凤凰拖在地上,凤尾盘成一个圆,把她的脚藏住了。


“姑娘,转一圈。”喜娘说。


沈鸢转了一圈。嫁衣的下摆像一朵花一样绽开,又合拢。喜娘拍了一下手:“好!太好了!世子见了肯定走不动路!”


沈鸢没有笑。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那个穿红嫁衣的女人看着她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不是不高兴,是把所有的高兴都压在了底下,怕一露出来就收不住。


门外传来鞭炮声,更近了。有人喊:“花轿到了!”


沈鸢的心跳快了一拍。她深吸一口气,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到了那个锦囊——王妃给的,硬硬的,里面是一块玉。她没有打开,把它攥在手心里,攥了一会儿,又放回袖中。


绿萝把盖头递过来,大红色的绸缎,四角坠着流苏。喜娘接过盖头,在空中抖了抖,绸缎哗的一声展开,像一片红云。她对沈鸢说:“姑娘,低头。”


沈鸢低下头。盖头从头顶落下来,遮住了她的脸。眼前一片红,什么都看不见,只能看见自己的鞋尖和裙摆上的凤凰。她听见绿萝在旁边抽泣了一声,又忍住了。


“姑娘,该拜别父母了。”喜娘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。


沈鸢被人搀着走出了屋子。盖头遮住了视线,她看不见路,只能跟着走。脚下的地是青石板,她踩了十六年,哪块砖翘了、哪块砖碎了,闭着眼睛都知道。她走过回廊,走过月洞门,走到正厅。


正厅里有人。她听见了呼吸声。很多人的呼吸声,有的重有的轻,有的快有的慢。她站在正厅中间,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拜。


“父亲在此。”喜娘把她的身子转了一个方向。


沈鸢跪下来,磕了一个头。她听见沈怀远的声音,有点沙哑,像是不太习惯说这种话:“鸢姐儿,嫁过去好好过日子。”


“是。”她说。


“母亲呢?”喜娘问了一句。没有人回答。沉默了好一会儿,一个声音响起来,不是赵氏,是沈婵。沈婵的声音从右边传过来:“我娘身子不舒服,不能来。我替她。”


沈鸢跪在那里,盖头下面的脸没有任何表情。她知道赵氏不是身子不舒服,是不想来。不想来就不来吧,她也不在乎。


沈婵走过来,在她面前站定。沈鸢看不见她,但她闻到了沈婵身上的药味,还是那股桂枝汤的味道。


“我娘说,让你好好过。”沈婵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沈鸢能听见,“我说,你不用好好过,你只要活着就行。”


沈鸢没有说话。她站起来,被人搀着转身,往外走。


走出正厅的时候,她听见身后有人哭了一声。不是沈婵,是哪个丫鬟,分不清是谁。她没有回头。


花轿停在国公府大门口,大红色的轿身,金线绣着龙凤呈祥,四角挂着铜铃,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。喜娘掀开轿帘,沈鸢弯腰钻进去,坐下来,轿子晃了一下,稳住了。


“起轿!”有人喊了一声。


轿子升起来了。沈鸢坐在里面,轿子一晃一晃的,像摇篮。她把盖头掀起来一条缝,往外看了一眼。轿帘是半透明的红纱,外面的东西模模糊糊的,像隔了一层雾。她看见了街边的房子、树、人、还有鞭炮炸开后落在地上的红纸屑。


她放下盖头,把手伸进袖子里,又摸了摸那个锦囊。硬硬的,还在。


轿子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停了一下。外面有人喊:“落轿!王府到了!”


沈鸢的心跳又快了。她听见鞭炮声、唢呐声、锣鼓声,混杂在一起,热热闹闹的,像一锅煮沸了的粥。轿帘被掀开,一只手伸了进来。那只手骨节分明,指腹有薄茧,虎口有一道浅浅的疤。


萧衍的手。


沈鸢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。他的手很热,把她的整个手都包住了,握得很紧,像怕她跑了。她被他牵出轿子,站在地上,地面是青砖的,铺得很平,不像国公府那些翘起来的石板。


“慢慢走。”萧衍的声音从盖头外面传进来,不大,但很清楚。


两个人并肩走进了王府大门。沈鸢看不见路,只能跟着萧衍的步子走。他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,她跟着他,一步不落。从大门口到正厅,要走多久?她不知道。她只觉得走了很久,久到她的腿开始发酸,久到凤冠压得她脖子快断了。


然后萧衍停了。她也停了。


“一拜天地!”有人喊。


萧衍松开她的手,退到旁边。沈鸢被人扶着转身,面朝门口的方向,跪下去,磕头。站起来,再跪下去,再磕头。她的手心里还留着萧衍手掌的温度,那股热意在慢慢散去,她把手攥成拳头,想把那股热意留住。


“二拜高堂!”


转身,面朝里,跪下去,磕头。沈鸢听见了王妃的声音,很轻,像是一声叹息,又像是一声“好”。


“夫妻对拜!”


转身,面朝萧衍的方向。沈鸢看不见他,但她知道他站在那里,离她只有两步远。她跪下去,磕头。她听见对面也有跪下去的声音,也在磕头。两个人的头磕在地上,发出几乎同时的声响,像一个声音。


“送入洞房!”


有人笑了,有人在起哄。沈鸢被人搀着站起来,她的手又被萧衍牵住了。他牵着她走过一条长长的廊,脚下的地砖变了,从大块的青砖变成了小块的方砖,声音从空旷变成沉闷。进了屋,萧衍松开手,喜娘扶着她在一张床边坐下来。


“世子,您该去前院敬酒了。”喜娘说。


沈鸢听见萧衍的脚步声,走了几步,停了。他站在她面前,隔着盖头,说了一句话:“我很快回来。”


然后他走了。脚步声越来越远,门开了又关了,屋里安静下来。


沈鸢一个人坐在床边,盖头还没掀。她看不见屋子里的任何东西,只能闻见一股淡淡的檀香味,像是有人在屋里点了香。她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到那个锦囊,打开,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。


是一块玉。凰佩。


和母亲那块一模一样的凰佩。但母亲那块雕的是凰头朝上,这一块雕的是凰头朝下,两只凤凰对在一起,刚好合成一个圆。


王妃把另一半给了她。


沈鸢把两块玉从怀里取出来——她一直戴着母亲那块,贴着胸口。她把两块玉并排放在手心里,凰头朝上和凰头朝下,拼在一起,严丝合缝,像是一块玉从中间劈开了,又合上了。


她把两块玉重新戴好,贴着胸口,隔着嫁衣,两块玉挨在一起,凉丝丝的。


她等了一个时辰,两个时辰。


绿萝进来送了一回茶,小声说:“姑娘,前院的客人还没散,世子被灌了好多酒。”沈鸢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盖头还盖着,她不能自己掀,要等萧衍来掀。


快到三更的时候,门开了。脚步声,不是一个,是两个。有人扶着萧衍进来了,把他放在床上,然后退了出去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,然后萧衍开口了,声音不像是喝醉了的人:“你盖头还没掀?”


“等世子来掀。”沈鸢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

萧衍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她听见他呼吸的声音,带着一点酒气,但不浓。他伸出手,捏住了盖头的角,慢慢往上掀。


红色的绸缎从她眼前滑过,光线一点一点地透进来。她看见了萧衍的脸。他也穿着大红色的婚服,头发束着金冠,脸比平时白一些,不知道是喝了酒还是涂了粉。他看着她的脸,目光停了一下,然后嘴角弯了起来,弯得很慢,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。


“你比我想的好看。”他说。


沈鸢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在烛光里变成了琥珀色,像赵王的颜色,但比赵王的深。


“世子比我想的难看。”她说。


萧衍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他笑的声音不大,但整个屋子都跟着震了一下。他在她旁边坐下来,床板压得咯吱一声响,两个人坐在一起,肩膀挨着肩膀,嫁衣和婚服的红色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一块是谁的。


“今天赵氏派人来了。”萧衍忽然说。


沈鸢转过头看着他:“派人来做什么?”


“送了一份贺礼。”萧衍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盒子,打开,里面是一支银簪。簪子很旧,氧化得发黑,上面刻着“沈”字。


沈鸢接过簪子,翻过来看了一眼。簪子背面刻着一行小字:“永和十四年,太医署沈氏。”


这是母亲的簪子。


赵氏把这根簪子送来,是什么意思?示威?还是——把母亲的遗物还给她?


“送簪子的人还说了什么?”沈鸢问。


“说,‘太太说,物归原主。’”


沈鸢把簪子攥在手心里,银簪硌得她掌心生疼。赵氏把母亲的簪子还给她,不是示好,是切割。赵氏要把自己和母亲之间所有的联系都切断——账册烧了,张德茂跑了,假和尚送了信,现在连母亲的簪子都还了。她在清理痕迹,在为自己脱罪。


“世子,赵氏要跑。”


萧衍看着她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
“她在把跟她有关的所有东西都处理掉。她在做准备。等事情败露的那一天,她手里什么都没有,谁也查不到她头上。”


萧衍沉默了几息:“我让人盯着她。”


沈鸢点了点头。她把母亲的簪子收好,放进袖中,和那枚锦囊放在一起。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桌前,倒了两杯酒,端过来。一杯递给萧衍,一杯自己端着。


“交杯酒?”萧衍看着她。


“不是。”沈鸢说,“是结盟酒。”


萧衍看了她一眼,接过酒杯。两个人手臂交缠,仰头喝干了杯中酒。酒是烈的,辣得沈鸢呛了一下,咳了一声。萧衍伸手拍了拍她的背,拍了两下,收回去了。


“从今天起,我是世子妃。”沈鸢放下酒杯,“世子有什么需要我做的,尽管说。”


萧衍看着她,目光里的东西变了。不是审案子的那种认真,也不是送梅花时的那种笑意,是一种她没见过的、很复杂的东西。像是心疼,又像是佩服,又像是什么别的。


“你今天累了一天,先睡。”萧衍站起来,走到外间的榻上,躺下来,“明天还有事。”


沈鸢站在里间,看着他在外间躺下,脱了外袍,搭在椅背上。他闭上眼,呼吸很快就平稳了,像是睡着了。她吹了灯,躺到床上。


床很大,被子很软,枕头很高。她躺在上面,觉得自己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里,飘飘荡荡的,找不到岸。她把被子拉到下巴,缩成一团,闻着被子上的檀香味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

这是她第一次在王府过夜。不是第一次来这里,是第一次把这里当家。她从今天起,是这里的人。不是客人,不是过客,是主人。


她翻了个身,面朝外间的方向。黑暗中看不见萧衍,但她知道他在那里,睡在一张榻上,离她不到十步远。


她把手伸进枕头底下——那是她的习惯,睡觉时要在枕头底下放一件东西。今天放的是那根银簪。母亲的簪子。她摸着簪子上那个“沈”字,一笔一划地摸,摸了三遍。


然后她把手缩回被子里,闭上眼睛。


今夜没有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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