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城区人民法院大门口,人群已经聚集。
许知行站在台阶下,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。清晨的空气带着寒意,吹动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律师袍。二十年了,他第一次以这样的身份站在这里——不是被告,不是证人,而是原告。
“许老师。”陈小舟从身后追上来,手里拿着一沓材料,“这是您要的文件,都整理好了。”
“辛苦了。”许知行接过文件,却没有立刻打开。他的目光穿过人群,落在法院大门上那枚庄严的国徽上。
国徽之下,是法律最后的尊严。
刘淑芬从另一边走来,手里提着一个旧的搪瓷缸。她今天穿得很正式,深色的外套熨烫得平整:“孩子,喝口水。”
“刘姨。”许知行接过缸子,却没有喝。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,让他想起法律援助中心那盏永远亮着的灯。
“紧张吗?”刘淑芬问。
“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。”许知行摇头,“紧张什么。”
远处传来一阵骚动。几辆黑色轿车停在法院门口,车门打开,一行人簇拥着一个穿着考究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下车。
赵立民。
他剃了头发,脸色苍白,但步伐依然稳健。身后跟着四五个律师,清一色的深色西装,表情冷峻。
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。
赵立民嘴角抽动了一下,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。他嘴唇微动,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。
许知行看懂了。
那是“走着瞧”。
法警分开人群,被告席和原告席之间隔着一条狭窄的通道。许知行走上原告席,打开文件夹,将证据逐一摆在面前。
加密录音。老李的证词。转账记录。二十年前的消防报告。
每一份文件,都沾着血。
“开庭!”
审判长敲下法槌,庄严的声音在大厅回荡。
赵立民的辩护律师站起身,四十岁上下,戴着无框眼镜,面容清癯。他先向法庭鞠躬,然后转向陪审团,声音平缓:
“审判长,陪审团,我的当事人赵立民先生,完全是无辜的。原告提供的所谓证据,全部是伪造的。”
许知行站起身。
“审判长,原告有确凿证据证明赵立民就是二十年前昌盛制衣厂火灾的纵火犯——”
“原告律师。”对方打断他,“你所谓的证据,不过是一些口供和转账记录。请问,这些证据是怎么获取的?是否合法?”
许知行眼神一冷。
他知道对方要干什么了。
“被告律师,你是在质疑取证程序的合法性?”
“不仅仅是质疑。”对方微微一笑,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,“审判长,我这里有一份新的证据,可以证明原告律师许知行涉嫌伪造证据,妨碍司法公正。”
法庭一片哗然。
刘淑芬猛地站起来,手里的搪瓷缸差点掉在地上。林小满抓住周明远的袖子,脸色煞白。周明远低声骂了一句:“卑鄙!”
许知行却笑了。
笑容很淡,但很冷。
“被告律师,”他声音平静,“你这份证据,是什么时候准备的?”
“就在昨晚。”对方把文件交给法警,“许知行曾试图收买关键证人,篡改证词。这份录音可以证明一切。”
许知行看着那份文件,厚度大约十几页。
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,但他知道——
这场仗,才刚刚开始。
他转向审判长:“审判长,被告律师声称我伪造证据,请问这份证据的来源是否合法?取证过程是否符合程序?”
审判长皱眉:“原告律师,这个问题我们会调查。现在请你继续陈述。”
许知行深吸一口气,目光扫过陪审团:“二十年前,一场大火烧死了十二个人,其中包括我母亲。”
法庭瞬间安静。
“当时官方结论是电线老化引发的意外事故,但我知道真相不是这样。”许知行的声音在颤抖,但很坚定,“这二十年来,我一直在追查。我找到了证人,获取了证据,今天站在这里,不是为了我自己,是为了那十二个无辜的生命。”
赵立民脸色变了。
“被告律师说我的证据是伪造的,好。”许知行拿起那份加密录音,“这份录音,是赵立民亲口承认纵火的铁证。被告律师要质疑,可以。请当庭播放,让所有人都听听,赵立民自己说了什么。”
审判长点头:“准许播放。”
法警将录音设备调试好,按下播放键。
赵立民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,清晰、冷酷:
“怕什么?当年那把火,必须烧。只有死人才不会开口。你去办,动作干净点。”
法庭鸦雀无声。
赵立民脸色铁青,猛地站起来:“这,这是伪造的!”
“被告。”审判长敲下法槌,“保持安静。”
许知行看着赵立民,眼神像刀一样锋利:“赵立民,你亲口说的话,现在要否认?二十年前,你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,放火烧死了十二个人。其中有老人,有妇女,还有孩子。”
他的声音突然提高:“我母亲那年才四十二岁,她只是想多赚点钱给我交学费。你杀了她。”
赵立民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许知行转向陪审团:“各位陪审员,我请求法庭注意一个事实。被告律师今天突然拿出一份所谓的证据,声称我伪造证据。但这份证据出现在庭审开始前五分钟,时机不可谓不巧妙。”
他顿了顿:“我在法律援助中心工作了十五年,经手的案件超过三百起。我帮助过的当事人,有农民工,有污染受害者,有性侵案的受害者。我从来没有收受过任何贿赂,也从来没有伪造过任何证据。”
“被告律师,”他看向对方,“你这份证据,是谁给你的?取证过程有没有违法?你敢保证这份证据的真实性吗?”
对方律师脸色变了。
“我……”
“审判长,”许知行打断他,“原告请求法庭调查这份证据的来源。如果被告律师拿不出合法的取证证明,我要求法庭判定这份证据无效,同时追究对方妨碍司法公正的责任。”
审判长沉思片刻:“被告律师,你有什么要说明的?”
对方律师擦了擦额头的汗:“这……这份证据是有人匿名寄到律所的,我们也是刚刚收到。”
“匿名?”许知行冷笑,“没有来源,没有取证记录,就这样呈堂证供?被告律师,你们的专业性呢?”
法庭里响起一阵议论声。
刘淑芬紧紧握着搪瓷缸,指节发白。林小满掏出手机,快速记录着庭审要点。周明远盯着被告席上的赵立民,眼神冰冷。
许知行深吸一口气,最后总结:
“审判长,陪审团,二十年前,赵立民为了掩盖自己在昌盛制衣厂的安全责任,放火杀人。二十年来,他逍遥法外,继续享受着荣华富贵。而那十二个受害者,他们的家人,有的含恨而终,有的郁郁寡欢,有的至今还在等一个真相。”
他看着赵立民,一字一顿:“今天,我站在这里,不是为了复仇,是为了正义。为了那些再也说不出话的人,为了那些还在等待真相的人。”
赵立民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
“原告陈述完毕。”许知行坐下,将证据整理好。
审判长点头:“现在休庭,下午两点继续审理。”
法槌落下,许知行站起身,目光始终盯着赵立民。
赵立民也抬起头,两人的视线再次交汇。
这一次,赵立民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轻蔑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。
许知行转身走下原告席,刘淑芬立刻迎上来:“孩子,你说得太好了。”
“刘姨,还没完。”许知行低声说,“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
果然,刚走出法庭,周明远就凑过来:“知行,我刚才查了一下,那份所谓的证据,确实是赵立民的人伪造的。但他们做得很干净,没有留下太多痕迹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许知行看向远处的天空,“只要我母亲的在天之灵还在看着,这场仗,我就不会输。”
陈小舟跑过来:“许老师,下午的庭审,您准备好了吗?”
许知行点头:“准备好了。”
他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,脑海中浮现出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。
大火,浓烟,尖叫,还有母亲最后的声音。
“知行,快跑……”
他攥紧拳头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。
妈,我一定会让您安息。
一定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