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医赶到时，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。
许知行站在废弃纺织厂门口，看着警员进进出出，手里的烟已经燃到尽头。凌晨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衣领，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。
“许老师。”陈小舟跑过来，脸色同样难看，“法医说……”
他顿住了。
“说。”许知行掐灭烟头。
“中毒。乌头碱中毒。刀伤是死后造成的，凶手想混淆视听。”
许知行闭上眼睛。
果然是赵立民的手段。先杀人，再布置现场。二十年了，这个人还是这么谨慎，谨慎到连一个死人的价值都要榨干。
阁楼里，陈建国蹲在尸体旁边，眉头紧锁。法医已经完成初步检验，摘下手套走过来。
“陈组长，死亡时间大约在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。凶手手法专业，应该是惯犯。”
“能追查到毒药来源吗？”
“难度很大。乌头碱可以从多种中药材中提取，市面上并不少见。”
陈建国站起身，走到许知行身边。晨光中，这个中年警察的表情格外沉重。
“线索又断了。”
许知行没说话。他盯着自己的脚尖，脑海中一片混乱。二十年的追踪，无数个日夜的调查，眼看就要水落石出——
证人死了。
“许知行。”陈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别灰心，我们还有别的证据。”
“别的证据？”许知行苦笑，“张德全是唯一见过赵立民亲自指挥纵火的人。他死了，还有谁能证明？”
“还有老李。”
“老李只能证明赵立民参与策划，但他没有亲眼看到纵火。”许知行摇头，“没有直接证据，赵立民可以把所有责任推给张德全，说自己是受人蒙蔽。”
陈建国沉默了。他知道许知行说的是事实。
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。天亮了，城市开始苏醒，而他们却困在这个废弃的工厂里，面对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。
许知行转身看向阁楼的窗户。阳光透过破碎的玻璃照进去，在灰尘中划出一道道光柱。
二十年前，母亲也是这样被困在火海里的吗？
他攥紧拳头，指甲深深陷入掌心。不行，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。赵立民既然敢杀人灭口，说明他已经狗急跳墙。越是这种时候，越不能乱。
“陈组长，”他深吸一口气，“我要回一趟法律援助中心。”
“做什么？”
“整理所有证据。”许知行的眼神变得坚定，“张德全死了，但我们的调查不能停。老李的证词、周明远恢复的邮件记录、当年工厂的财务档案——这些加在一起，未必不能给赵立民定罪。”
陈建国点头：“我派几个人保护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许知行拒绝，“对方既然敢杀人，说明已经撕破脸皮。把我逼急了，对他们没好处。”
他走出工厂大门，刺眼的阳光让他眯起眼睛。手机突然震动，是林小满发来的消息。
“怎么样？找到人了吗？”
许知行看着屏幕，犹豫了一下，回复：“找到了。但出了点意外，见面再说。”
他收起手机，拦下一辆出租车。坐在后座上，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，他突然感到一阵疲惫。不是身体的累，是心累。
二十年了，他一直在追查真相的路上奔跑。中间经历过多少次失望，多少次几乎放弃——他都记不清了。但这一次，是最接近成功的一次，也是最惨的一次。
证人死在面前，凶手逍遥法外。
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？
出租车停在法律援助中心门口。许知行下车，抬脚往里走。推开门，看到刘淑芬正在泡茶。
“知行！”刘淑芬看到他，立刻站起来，“怎么样？张德全抓住了吗？”
许知行摇摇头，在椅子上坐下。
“死了？”
“中毒身亡。赵立民杀人灭口。”
刘淑芬手里的茶壶差点掉在地上。她稳住心神，把茶放在许知行面前。
“先喝口茶，慢慢说。”
许知行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。刘淑芬听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孩子，”她终于开口，“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？”
“什么？”
“法律不是万能的，但它是普通人唯一能依靠的东西。”刘淑芬在他对面坐下，“张德全死了，证据链断了，但这不代表正义就到头了。赵立民能杀一个证人，能杀两个，能把所有知情人都杀光吗？”
“但没有证据——”
“证据是人找出来的。”刘淑芬打断他，“二十年前，他们能掩盖真相，是因为没有人较真。现在你在较真了，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较真了。真相或许会迟到，但不会永远缺席。”
许知行看着她，没有说话。
“去把证据都整理出来。”刘淑芬站起身，“我让小舟帮你。哪怕这次不能把赵立民怎么样，至少让他知道，有人不会放过他。”
就在这时，许知行的手机响了。
屏幕上显示“周明远”三个字。
他接起来：“怎么样？”
“知行，”周明远的声音有些激动，“我找到了一个东西，你们一定会感兴趣。”
许知行坐直身体：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赵立民和孙德清之间的转账记录。我顺着资金流查了三个月，终于找到了。”周明远快速说着，“不止是二十年前的火灾，他们在之后还有多笔交易，涉及金额高达数千万。这些钱足以证明他们一直有勾结。”
许知行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你在哪里？”
“法律援助中心对面那家咖啡馆。”周明远说，“我发给你。”
挂断电话后，许知行立刻打开微信。一个文件传输过来，他点开，是一份详细的转账记录。
每一笔都清晰可查。
刘淑芬凑过来看：“这是……”
“赵立民受贿的证据。”许知行站起身，“二十年后，真相终于要浮出水面了。”
他冲出法律援助中心，跑向对面的咖啡馆。阳光照在他脸上，温暖而刺眼。
绝望？
不，还没到放弃的时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