岩缝深处那股压迫感太强了，像是整座山都在缓慢地深呼吸。
我们几乎是跑着离开的。
“周延下令撤退的时候，我的腿肚子都在转筋。”吴大宝跟在我旁边，脸色比刚才被蜥蜴追的时候还难看，“姐，那下面到底是个啥玩意儿？地形还能成精？”
我没法回答他。
口袋里的碎片安静了，但那种安静特别假，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言若一路都没说话，抱着他的虫子盒子，手指一直在抖。虫子们也不安生，窸窸窣窣的，像在交头接耳议论什么恐怖故事。
撤到相对开阔的地方已经是半小时后。
这里是个天然形成的岩洞，出口被乱石堵了一半，倒是个易守难攻的好位置。周延指挥人设置警戒，林渡和沈惊澜一左一右守住洞口，南宫珏和墨河在角落里研究刚才拍下来的岩壁照片。
我找了个角落坐下，盯着手里的碎片发呆。
它们不亮了，温度也恢复正常，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但如果刚才的感觉是真的……
“时栀。”林渡走过来，递给我一瓶水，“你刚才怎么回事？碎片到底在传递什么信息？”
“我也说不好。”我接过水瓶，“它们在害怕，同时又在被什么东西吸引。就像……就像磁铁被另一块更大的磁铁吸着的状态。下面那个东西，对碎片有天然的吸引力。”
“会比雾隐谷那个更强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老实说，“但雾隐谷的碎片是被污染的，这个感觉更纯粹，也更……古老。”
林渡皱眉看了我一眼，欲言又止。我知道他想问什么——刚才那一刻，我是不是又“看到”什么了。
是的，我看到了。
但我不敢说。
因为那不是画面，是感觉。是无数碎片在痛苦中挣扎、哀嚎、然后被慢慢消化的感觉。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巨兽，正趴在地脉深处，一口一口地吞食着这个世界的灵气根基。
晚上宿营的时候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山洞里生着火，各处都有守夜的人。言若睡着了，虫子们在他身边围成一圈，像在保护他。吴大宝抱着枪靠在石头上打盹，呼噜声的大小完全取决于他白天被吓成什么样。
林渡守在洞口，沈惊澜在另一侧，两个人隔着火堆遥遥相对，谁也不理谁。
我悄悄爬起来，走到山洞最里面，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上坐下。
“姐……”言若模糊地叫了一声。
“睡吧，我就在这儿。”
他翻了个身，又睡着了。
我深吸一口气，把碎片掏出来，放在手心里。
它们静静地躺着，像几颗普通的石头。但我知道，它们不是。
我闭上眼睛，把感知慢慢放出去。
一开始什么也没有。只有黑暗，和黑暗中的潮湿水汽。我小心翼翼地向深渊方向探去，像一根探入深井的芦苇秆。
然后我“听”到了。
不是声音，是意念。无数破碎、重叠、充满绝望与痛苦的意念碎片，像潮水一样涌来——
“冷……”
“黑……”
“撕裂……”
“回不去……”
“母亲……”
“救……”
“归墟……吞噬……”
每一道意念都带着同样的底色：痛苦、恐惧、还有一种被彻底遗忘的悲伤。好像它们曾经也是完整的存在，有自己的意识和记忆，然后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地撕碎、拖拽、吞噬。
我的太阳穴开始跳。
这些不是石头。这些是被困住的、即将消失的……灵魂？记忆？残片？
我强撑着继续深入。
然后我找到了那个“声音”。
它比其他意念更清晰，但也更微弱。像是风中的烛火，随时都会熄灭。但它确实在说：
“……陷阱……枢纽是陷阱……不要……靠近……核心……它在……吸收……成长……”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这句话像一盆冷水，让我瞬间清醒了不少。陷阱？什么陷阱？它在吸收什么？成长？
我还想再听清楚一点。
然后那股冰冷、贪婪、仿佛能吸走一切生机与灵力的感知，顺着我的精神连接逆扫而来！
“操！”
我猛地切断联系，整个人往后一仰，鼻子一热，两行鼻血直接淌了下来。
手中的碎片光芒明灭不定，温度骤降，像握了一块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。
“时栀！”林渡的声音从洞口传来，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我没事……”我用手背抹了把鼻子，结果血抹得脸上都是，看着特别滑稽，“就是……就是有点用力过猛。”
林渡扶着我坐起来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：“你又擅自使用能力了？”
“就一点点……”我自知理亏，声音越来越小。
沈惊澜也过来了，看了我一眼，脸色复杂：“你刚才那个表情……像是见了鬼。”
“比鬼还可怕。”我实话实说。
南宫珏和墨河也被惊动了，周延走过来，问我到底感知到了什么。
我把刚才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。
山洞里安静得可怕。
“你是说，”林渡缓缓开口，声音低沉，“那个所谓的'枢纽'，是一个陷阱？它在吸收地脉碎片成长？”
“至少那道意念是这么说的。”我擦着鼻血，手还是抖的，“它还警告我们不要靠近核心。”
“不能硬来。”我看着手中的碎片，又想起雾隐谷那道灵光“带我回家”的恳求，缓缓摇头，“那个警告说'不要靠近核心'，但没说不让靠近'边缘'或'外围'。我们需要更多信息，知道它到底是什么，怎么'吃'，为什么'吃'，以及……那些被它'吃'的碎片，还有没有救出来的可能。”
“否则呢？”陆蔓的代表——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——突然开口，“如果它真的在成长，我们是不是应该趁它还没完全觉醒，先下手为强？”
“你拿什么下手？”沈惊澜冷笑，“刚才那股威压你没感受到？就算你把所有家底搬来，也不够它塞牙缝的。”
“古籍中'补天'的记载，或许意味着有克制或修复的方法。”墨河突然出声，“柱倾天漏，归墟补……如果我没猜错，这句话的意思是： 天塌了、地漏了，需要用'归墟'来修补。'归墟'可能不是那个东西本身，而是某种……机制？或者钥匙？”
“你的意思是，那东西不是敌人？”吴大宝听迷糊了。
“我没这么说。”墨河摇头，“但如果'归墟'真的是用来'补'的，那它就不应该是个只会吞噬的怪物。也许……也许它变成了现在这样，是因为出了什么问题。”
我看向黑暗的深渊方向。
虽然隔着重重的岩层和泥土，但我似乎还能“听”到那些痛苦的意念。它们还在，还在被慢慢消化，还在期待着什么人能救救它们。
“我们需要一个计划。”我说，“一个既能靠近观察，又不会惊动'它'，或者惊动了也能快速脱身的计划。或许，可以利用这里的紊乱环境和……'深绿'可能也在附近的事实。”
林渡看了我一眼：“你确定要继续？”
“来都来了。”我耸耸肩，结果动作太大，牵得鼻子又流血了，我龇牙咧嘴地补了一句，“而且它们在叫我。”
是的。
那些碎片，那些意念，虽然痛苦，虽然恐惧，但它们还在等着。
它们还想回家。
当天夜里，我把核心成员都召集到火堆旁。
“时栀，你刚才说的那个警告……”秦守正不在，但陆蔓的代表在，还有南宫家的几个核心人物，“'枢纽是陷阱'，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？”
“意味着我们以为的'关键节点'，可能是个坑。”我尽量用最直白的话解释，“那个东西，它不是被动等在那里的。它在主动'吃'碎片，在'成长'。也许深绿那个'归墟'计划，就是想利用它这一点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，深绿想养着它？”林渡皱眉。
“或者想控制它。”我点点头，“但现在看来，那个东西可能根本不受控制。它在吃的，是所有靠近的碎片，不管是谁放的。”
“那就麻烦了。”陆蔓的代表推了推眼镜，“如果地脉碎片都被它吃了，地脉就彻底完了。灵气复苏的基础都没了，什么资源、什么势力，全是空谈。”
“所以我们才要搞清楚，它到底是怎么'吃'的。”我看向墨河，“墨河，你白天说的'补天'，有没有更详细的记载？既然'归墟'原本是用来'补'的，那有没有什么办法让它停下来，或者……吐出来？”
墨河沉思了片刻：“古籍记载很有限。但有一点可以确认——如果'归墟'真的是用来修补地脉的，那它和地脉碎片之间，应该有某种特殊的联系。碎片是钥匙，也是……燃料。”
“燃料……”我喃喃重复这个词。
“如果我们能切断这种联系，”墨河继续说，“或者找到替代的'燃料'，也许就能阻止它继续成长。”
“听起来像天方夜谭。”沈惊澜泼冷水，“你知道那玩意儿有多大吗？你知道它吃什么长大的吗？你知道怎么切断联系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老实承认，“但我们至少知道一件事——它害怕我们靠近核心。这说明核心对它很重要，也许也是它最脆弱的地方。”
“你想怎么做？”林渡问。
“我还没想好。”我老实说，“但那个警告说'不要靠近核心'，没说不可以靠近'边缘'。我们可以先在外围观察，看看它到底是怎么运作的。还有……言若，你的虫子能感知到那边的情况吗？”
言若缩在角落里，摇了摇头：“太深了，我的虫子进不去。但它们能感觉到……害怕。那边有个很可怕的东西，在睡觉。”
“在睡觉？”我心里一动。
“如果它在睡觉，”林渡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，“那我们就有机会。”
“但如果它醒了呢？”吴大宝弱弱地问。
“那就跑。”我耸耸肩，“不然还能怎么办？总不能站着等死吧？”
众人都沉默了。
我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。这一去，可能就回不来了。
但我不能不去。
那些碎片在叫我，那些意念在等着我。它们还想回家。
“这样吧，”我想了想，“明天我们先在外围做几个观测点，布置一些简易的预警装置。崔文远，你负责记录所有的灵力波动数据。言若，你让虫子们分布在周围，一旦发现异常，立刻通知我们。”
“好。”崔文远点头，“但我丑话说在前面，那种深度的灵力波动，我的设备可能捕捉不到太多。”
“能抓多少是多少。”我说，“总比什么都没有强。”
“时栀，”林渡突然叫我，“你真的想好了？这一步迈出去，可就回不了头了。”
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碎片。
它们静静地躺着，像几颗普通的石头。但我知道，它们不是。
它们是回家的希望。
“想好了。”我说，“来都来了，总得给它们一个交代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