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壑迷障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。
这是队伍进入这片鬼地方的第三个小时,我的第一个念头。第二个念头是:沈惊澜说得对,我他娘的根本不该来。
“停!”
前方传来一声低喝,官方战术小队的队长周延举起了右拳。整个队伍立刻停下来,像一群被按下暂停键的木偶。我差点撞上走在前面的吴大宝,及时刹住了脚步。
“有灵力乱流。”周延补充了一句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我看不见什么乱流。天空被一层灰黄色的尘霾严严实实罩着,能见度不超过二十米。脚下的地形已经完全辨认不出原本的样子——全是纵横交错的裂谷,深不见底,风从谷底灌上来,发出一种像是有人用指甲刮过玻璃的刺耳声音。
“所有人靠拢,戒备!”南宫珏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世家弟子们立刻动了起来,七八个人快速结成阵型,淡蓝色的灵力护盾亮起,像一群萤火虫挤在一起。
我撇了撇嘴。这种护盾在雾隐谷或许有用,但在这里……
一道近乎透明的风刃突然从左侧谷底蹿上来,撞在护盾上。护盾剧烈晃动了几下,咔嚓一声,裂了。
一名世家弟子闷哼一声,嘴角渗出血丝。
“艹!”吴大宝骂了一句脏话,“这破地方,风都能杀人?”
“不是风。”我低声说了一句没人听见的话,抬手按住了口袋里的碎片。刚才那一瞬间,碎片微微发烫了一下,像是预警。
这就是千壑迷障。灵力乱流随时可能从任何方向爆发,没有任何规律可言。指南针在这里完全是废物,灵力罗盘转得像陀螺,电子设备早就全部失灵——出发前秦守正给每个人配的便携终端,这会儿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块昂贵的砖头。
“时栀。”沈惊澜的声音从右侧传来。她脸色不太好看,左手腕的抑灵绷带下隐约有暗红色光晕在闪烁。在这里,她的火焰能力变得极不稳定,时好时坏,像个喝多了酒的醉汉。
“干嘛?”我没好气地问。
“你到底能不能找到路?”
“能。”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,“大致方向没问题。但具体怎么走……”
我顿了顿,看着眼前一片混沌的灰色:“我说了,这里干扰太严重。碎片能告诉我该往哪个方向走,但具体路上会遇到什么,它管不了。”
沈惊澜皱了眉还想说什么,被林渡一个眼神制止了。这位曾经的年级第一这会儿正站在队伍侧翼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,手掌无意识地虚握——他在随时准备释放雷击。
“你保护好自己就行。”林渡对我说,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,“其他的不用你管。”
我应了一声,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。出发前沈惊澜那番话又在耳边回响:“千壑迷障不是雾隐谷,那边的危险程度……以你现在的实力,根本不可能全身而退。”
她说得没错。我的战斗力基本为零,唯一的依仗就是口袋里的两块碎片和脑子里那个见鬼的模拟器。如果正面遭遇强大变异生物,我大概率会成为一个拖累。
但我必须来。
碎片在口袋里发烫,那种温度像是某种无声的催促。它们在害怕什么,同时又在渴望什么。我必须搞清楚。
“继续前进。”周延下达了指令,“保持队形,控制速度。”
队伍重新动了起来。这次每个人都加倍小心,官方小队的成员分散在四周,形成一个松散的警戒圈。世家弟子们重新撑起了护盾,这次更加暗淡,但覆盖范围更广——显然是吸取了刚才的教训。
吴大宝走在我旁边,神经质地左看右看。他是队伍里最紧张的人之一,饶是平时再油滑,这会儿也笑不出来。
“时栀姐,”他压低声音,“这地方真的能走出去吗?”
“能。”我言简意赅。
“你咋知道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老实说,“但既然进来了,总得往前走。”
吴大宝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闭上了。我知道他在想什么——这种鬼地方,死亡率绝对不低。官方资料里对千壑迷障的描述只有四个字:九死一生。
但我们没得选。碎片在呼唤,危机在逼近,深绿那帮孙子不知道在这里搞什么鬼。如果我们不来,等他们准备好了,后果只会更严重。
“小心脚下!”言若的声音突然响起,尖细得变了调。
我立刻停下,低头看去。脚下的地面看起来很正常,灰白色的岩石,寸草不生。但言若不会无缘无故发出这种警告——他的虫子能感知到人类察觉不到的东西。
“怎么了?”林渡一个闪身来到我身边,雷元素在指尖噼啪作响。
“有东西……”言若从怀里掏出一个灰扑扑的小盒子,打开来,几只干瘪的虫子尸体掉了出来。他的脸色很难看:“我的虫子……刚才死了三只。它们在预警,但来不及了。”
话音未落,我脚下的地面动了。
不是地震那种动,而是一种缓慢的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蠕动的动。岩石表面裂开一道缝隙,一只灰褐色的爪子从里面伸了出来,指甲尖锐如刀。
“戒备!”周延的声音炸响。
队伍瞬间炸锅。官方小队反应最快,七八道攻击同时轰向地面裂隙。世家弟子们疯狂给护盾充能,沈惊澜一挥手,一道火焰朝我这边卷来——不是攻击我,而是逼退那只从地里钻出来的怪物。
那东西完全钻出来了。看起来像是一只蜥蜴,但体型比正常蜥蜴大了十几倍,皮肤像是花岗岩,趴在地上和周围的岩石融为一体。它三角形的脑袋转动着,琥珀色的眼睛扫视着我们,充满了捕食者的冷漠。
“拟态岩石的变异蜥蜴。”崔文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这位前数据分析师不知什么时候掏出了他的宝贝平板电脑,“根据我的资料库记载,这种生物能完美融入岩石环境,擅长潜伏和偷袭。单体战力不强,但通常是群居——”
他话没说完,周围地面开始此起彼伏地裂开。
一群蜥蜴从地里钻了出来,少说也有三四十只,每一只都和刚才那只差不多大小。它们把我们围在中间,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森冷的光。
“艹!”吴大宝骂了一声,“文远哥,你他娘的是乌鸦嘴吧?!”
“现在不是吐槽的时候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快速扫视周围。裂谷就在左侧不到十米的地方,如果被逼到那个方向……
“它们想把我们往那边赶。”林渡低声说,他也注意到了地形,“这些畜生有智慧。”
“不,是本能。”我纠正他,“猎食者都会把猎物赶到对自己有利的地形。这些蜥蜴适应了这里的环境,在平地上我们还能打,一旦被逼进裂谷区……”
我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显。裂谷里风力更强,灵力乱流更频繁,而且地形复杂,一旦进去,队伍很可能会被分割包围。
“集中突围!”周延当机立断,“不要恋战,往右侧冲!”
右侧的地形相对开阔,虽然也有裂谷,但缝隙较小,蜥蜴群的数量也相对稀疏。官方小队立刻形成突击阵型,一名手持重剑的觉醒者开路,其他人紧随其后。
“跟紧我!”林渡一把抓住我的手腕,雷元素在周身形成一个保护圈,“别掉队!”
我被他拽着跑,踉踉跄跄的,感觉自己像个累赘。口袋里的碎片烫得快要烧起来了,但我现在根本顾不上它——一只蜥蜴从侧面扑上来,血盆大口朝着我的脖子咬下来。
“小心!”
沈惊澜及时赶到,一道火焰正中蜥蜴的头部。那东西发出刺耳的尖叫,身体抽搐着倒在地上,皮肤迅速碳化变黑。
“谢了。”我喘着气说。
“废话少说,跑!”她表情很冷,但眼神里有一丝担忧。这女人……明明之前还说我会拖累队伍,这会儿还不是照样保护我。
队伍且战且退,付出了两名世家弟子轻伤、一名官方队员擦伤的代价,总算冲出了蜥蜴群的包围。没有人死亡,这是不幸中的万幸。
但补给损失了不少。最要命的是一名世家弟子的背包被蜥蜴撕碎,里面装的部分干粮和清水掉进了裂谷,眨眼就被下面的黑暗吞没了。
“清点损失。”周延的声音很沉。
结果是令人绝望的:队伍才进入迷障区不到四个小时,已经损失了将近十分之一的补给。按照原计划,他们应该在这里活动三到五天,寻找碎片的下落。但照这个消耗速度,可能连两天都撑不到。
“补给不够。”林渡直言不讳,“必须减少非战斗人员。”
他说的“非战斗人员”,显然指的是我、言若、吴大宝这几个战力较弱的农场成员。我没说话,心里有点不舒服,但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事实。
“先找个地方休整。”南宫珏开口了,“刚才那波攻击太突然,我们没有准备。继续前进只会增加伤亡。”
没人反对。在这种鬼地方强行赶路,确实不是明智之举。
队伍开始寻找合适的休整地点。最后在一个狭窄的岩缝前停下了脚步——这里两侧都是高耸的石壁,只有一条三四米宽的缝隙可以容身,背后是死路,但正面视野相对开阔,是个易守难攻的位置。
“就这里吧。”周延检查了一下环境,“所有人保持警戒,轮流休息。”
我找了个角落坐下,靠着冰凉的石壁,掏出两块碎片。它们的温度已经恢复了正常,但那股不安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。
“时栀。”言若凑了过来,脸色发白,“我的虫子……它们在说下面有东西。”
“下面?”我愣了一下,“你是说裂谷下面?”
他点点头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它们很害怕。不敢靠近。但它们能感觉到……有什么很大的东西,在动。”
“很大的东西?”我的心提了起来。
“不知道。”言若摇摇头,“不是活的。但也不是死的。像……像是什么东西活过来了。”
我想起了雾隐谷底的那个怪物,想起了老祭司说的“深渊”。难道这里也有类似的东西?
“先别声张。”我低声说,“等确定了再说。”
言若应了一声,犹豫了一下,又补充道:“时栀姐,小心南宫家那个墨河。他刚才检查岩壁的时候,表情很奇怪。”
墨河?我回想了一下那个年轻人——南宫珏的族弟,擅长防护阵法,一路上话不多,但存在感很强。他刚才检查岩壁?
“我知道了。”我拍了拍言若的肩膀,“你先休息一下。”
他点点头,蜷缩到角落里,怀里抱着他的虫子盒子。我看着他的样子,心里有点酸——这孩子才十六岁,本该在学校里读书,却跟着我跑到这种鬼地方出生入死。
“时栀。”林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我摇摇头,“就是有点累。”
他在我旁边坐下,看了我一会儿:“你后悔吗?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来这里。”
我沉默了几秒,看着手里的两块碎片。它们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荧光,像两颗跳动的心脏。
“后悔有用吗?”我反问,“而且,如果不来的话,以后可能会更后悔。”
林渡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你变了。”
“人总会变的。”
他没再说什么,起身去巡逻了。我靠在那里,闭上眼睛,试图让脑子静下来。但碎片一直在发烫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唤我,指向下方——
岩缝深处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个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。
“你们看这个。”墨河站在岩壁前,手里举着一支冷光棒照向石壁深处,“这里有刻痕。”
我睁开眼,看到所有人都围了过去。墨河所指的岩壁上,确实有一些模糊的痕迹——被风蚀得差不多了,但还能辨认出一些线条和符号。
“那是……文字?”周延凑近观察。
“不完全是。”墨河摇着头,手指轻轻抚摸那些刻痕,“更像是某种符号或者图腾。风格和雾隐谷祭坛的石板有些相似,但更抽象,更……宏大。”
我的心提了起来。雾隐谷的祭坛石板记载的是地脉节点和“归墟”计划的相关信息。这里的刻痕难道是……
“我能辨认出几个意象。”墨河眯着眼睛,声音变得有些艰难,“柱……倾……天……漏……归……墟……补……”
每个字都像一记闷雷砸在我头上。
柱倾天漏,归墟补。
“他在说什么?”沈惊澜皱眉问。
我没回答,因为口袋里的碎片突然剧烈地烫了一下,疼得我差点叫出声来。我一把掏出它们,却发现它们不再发光,而是疯狂地震动着,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
岩缝深处,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“时栀!”林渡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我,“你怎么了?!”
“碎片……”我艰难地挤出几个字,“它们在说……下面有东西……很危险的东西……”
言若的脸色的白得吓人了。他抱着虫子盒子,声音发抖:“我的虫子……它们也在说……下面有东西在动……好大……好冷……不是活的……像是……像是地形本身活了……”
所有人都安静了。
岩缝深处传来一阵风,潮湿、阴冷,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。像是有什么巨大的存在正在苏醒,正在缓慢地移动。
那不是生物。
更像是一种现象,或者……大地本身。
“所有人准备战斗。”周延的声音低沉而坚定,“看来我们找到目标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