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，南宫珏登门拜访。
那时我正在菜园里给番茄绑蔓，手指被藤蔓勒出红印子，听到篱笆外有人咳嗽了一声，抬头就看见他站在那儿，脸上写满了别扭。
“时小姐。”他拱了拱手，姿势僵硬得像在演古装戏，“之前是我有眼无珠，多有得罪。”
我没接话，继续绑我的蔓。这人前两天还端着世家的架子，现在突然服软，肯定有诈。
“关于那块地……”他见我不答话，硬着头皮继续，“您是怎么做到的？”
“哪块地？”
“就是那个……新长出来的。”他左右看了看，压低声音，“地脉支流。那个数据……太离谱了。”
旁边崔文远正好凑过来，推了推眼镜：“根据我的监测，那缕灵力的波动频率和地脉精魄的匹配度虽然只有5%，但它的的确确是新生的，不是从别处引来的。这意味着——”
“这意味着地脉是可以'长'出来的。”我接话，把最后一根蔓系好，“不是复苏，是孕育。”
南宫珏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了。
他南宫家世代研究灵植，自诩掌控了最正统的灵雨诀和五行培元阵，可现在告诉他，一个野路子姑娘用野草种子和泥巴，让一块死地长出了新地脉——这等于在告诉他，他家祖传的那套东西可能从头就是错的。
“我请教过族中长老。”他的声音发涩，“他们也不相信。但他们让我带句话——”
“什么话？”
“刘家愿意提供所有古籍记载的疑似碎片地点，包括我们这些年收集的坐标数据和技术支持。只要……您愿意分享一些种植细节。”
哟，这就开始开价了。
“可以。”我说，“不过我要先确认一件事——你们说的'支持'，是免费的吗？”
他愣了一下，显然没料到我会问这么直接。
“是……是有条件的。”他摸了摸鼻子，“族老们想知道您用了什么土壤改良剂，具体配比是多少，还有那些固氮灵植的种子来源——”
“等我种出来了再说吧。”我拍了拍手上的泥，“现在八字没一撇，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怎么回事。”
这倒是实话。模拟器确实给了我一些模糊的指引，但具体为什么能让地脉“长”出来，我也说不太清。
崔文远在旁边记录数据，头也不抬：“根据我的模型分析，时小姐的种植方式本质上是重建了一个微型的灵力循环系统。土壤改良剂提供了基础养分，固氮灵植固定空气中的游离灵气，本地野草种子则是最合适的先锋物种——它们适应性强，根系发达，能快速疏松土壤。这个系统运转起来后，吸引来的不只是植物，还有游离的灵气。灵气积聚到一定程度，可能就……凝结成新的支流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但这只是推测。需要更多数据验证。”
秦守正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篱笆外，背着手，脸色凝重：“如果这个推测成立，意味着人类可能拥有主动修复地脉的能力。”
他这句话很轻，但分量很重。
地脉是什么？是星球的灵气血管。现在全球地脉都在缓慢衰退，各种异常频发，各方势力抢破了头去抢现有的地脉节点，还有人像深绿那样试图直接从深渊里拉新的。可如果地脉能“种”出来……
那游戏规则就彻底变了。
“所以这件事，必须保密。”我看着秦守正，“至少在搞清楚风险之前，不能让太多人知道。”
“风险？”林渡从屋里走出来，眉头紧锁，“什么风险？”
“这种'孕育'，会不会不稳定？会不会引发地质或灵力灾害？如果'深绿'知道了，会不会更疯狂地来抢人抢技术？”我把问题抛回去，“还有，如果别的地方也能这么干，那些靠抢地脉吃饭的势力会怎么反应？”
秦守正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考虑得很周全。”他最终说，“这样吧，我派一组人暗中保护农场，同时让崔文远和蒲老组个研究小组，先把基础数据摸清楚。”
“蒲老？”我愣了一下，“他肯参与？”
“他在雾隐谷那边待了几天，现在对'生态修复'这套理论很感兴趣。”秦守正嘴角微微上扬，“用他的话说——'老夫研究了半辈子药性，竟然不如一堆野草管用'，他要亲自来验证一下。”
陆蔓就是这时候到的。
她身后跟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，面容清癯，留着山羊胡，眼神锐利得像能穿透人。
“时小姐，介绍一下。”陆蔓的笑容还是那么甜美，“这位是我家族旗下的首席灵植研究员，祁连山祁老。他听说您这边有了不得的发现，非要来看看。”
祁老冲我点了点头：“时小姐的方法，老夫略有耳闻。只是有些细节还想当面请教——您那土壤改良剂的配方，究竟是怎么配的？”
好家伙，这是来“请教”的还是来“偷师”的？
“配方啊……”我故作沉思，“其实就是本地泥土加草木灰，再兑了点发酵的厨余垃圾。哦对了，还加了点言若收集的虫蜕粉末。”
祁老的嘴角抽搐了一下。
他肯定不信。但我说的是真的——模拟器给的指引就是这些最普通的东西，关键在于时机和配比，而那玩意儿只在我脑子里，根本没法复制。
“先观察一段时间吧。”我说，“现在说太多，都是空谈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，农场前所未有的热闹。
蒲青谷、崔文远、祁老，三个人在试验田边搭了个简易棚子，成天蹲在那里测数据、记笔记、争论不休。蒲青谷坚持要用传统药性理论解释，祁老则执着于现代灵能分析模型，崔文远两边劝架，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。
偶尔，这三人还会因为某个数据的解读吵得面红耳赤。
“不对，不对。”蒲青谷把眼镜往上推了推，“按照《黄帝内经》的记载，灵气入体讲究的是阴阳平衡。你这数据里阳气太盛，必然会出问题。”
“蒲老，现在是灵气时代，您那套阴阳理论……”祁老摇头叹气，“我测到的明明是正常的灵力波动周期，怎么到您嘴里就成了阴阳失衡？”
“你们吵归吵，别踩着我的苗。”我实在看不过去，提醒了一句。
两人立刻分开，各退三步，像是两个吵架被家长抓住的小孩。
崔文远在旁边偷笑，手里的笔就没停过。
南宫珏没走。
他像变了个人似的，每天跟在言若后面，观察那些野草的生长情况，偶尔还帮忙浇水、松土，完全没有了世家公子的派头。
林渡对此很不爽：“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？”
“大概是觉得，能学一点是一点吧。”我啃着黄瓜，“反正他不走咱们也不亏，多个劳动力。”
“你心真大。”林渡瞪我。
“彼此彼此。”
言若倒是不介意有人帮忙，只是偶尔会抬起头，用那种怯生生的眼神看我一眼，像是怕我嫌他带的人太多。
“没事。”我冲他摆摆手，“你忙你的。”
吴大宝是第五天傍晚出现的。
他是从黑市方向回来的，背着一个脏兮兮的背包，脸上有淤青，一瘸一拐的。
“姐……”他看见我，犹豫了一下，“我有点事……想单独跟你说。”
我们去了后院无人的角落。
“西南那边，我去了。”他压低声音，“那个'深绿'的中转站，确实跑了。但他们走得太急，有些资料没来得及烧。”
他从背包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纸，递给我。
“最关键的是这个。”他指着一页上的潦草字迹，“我找人破译了一下，他们内部好像分两派。一派主张'强制净化与重塑'，就是雾隐谷那种玩法；另一派……更邪门，说要'引导与共生'，具体要干嘛不清楚。”
“还有这个。”他翻到另一页，字体明显工整了许多，“他们有个计划，代号'归墟'。我查过古籍，归墟是传说中众水汇聚的无底之渊……这帮人想干嘛？”
我的手指触到那页纸，微微发凉。
“归墟计划的具体内容呢？”
“就这些了。”吴大宝摇头，“剩下的全是密码，我找人破过，破不开。不过有一点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表情变得很难看。
“他们好像在找'地脉精魄'。七块……还是九块，我不确定。但总之，和你之前说的那个'碎片'，肯定有关系。”
口袋里的玉石碎片忽然微微发烫，像是在呼应什么。
“姐，你没事吧？”吴大宝见我发呆，有些紧张。
“没事。”我深吸一口气，把纸折好收起来，“这个消息很重要。大宝，你立了大功。”
“真的？”他眼睛亮了，随即又有些犹豫，“姐，那个……我就是想问问，咱们农场……还缺人不？我想回来。”
“随时欢迎。”我说，“厨房那边陈叔正缺人打下手，你去吧。”
他应了一声，一瘸一拐地往厨房方向走，背影莫名的有些萧瑟。
夕阳把远处的田地染成金色，风吹过试验田，野草轻轻摇晃。
碎片在口袋里发烫，像是在提醒我什么。
“归墟”……
听起来，可不是什么好词。
远处，蒲青谷和祁老的争论声隐隐传来，崔文远在笔记本上飞速记录，南宫珏还在跟着言若请教那些野草的脾气。
而我看着天边的晚霞，心里却莫名有些沉重。
地脉可以“孕育”，这件事到底意味着什么，现在才刚开始显现。
风险、机遇、争夺、阴谋……所有这些，可能会因为这一个发现，全部涌过来。
但至少现在，我有了更多线索。
七块碎片，南宫家的坐标，深绿的“归墟”计划，还有言若之前感应到的西南方向三十里外的异常……
也许，是时候出去走走了。
事情，确实才刚刚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