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梅在窗台上开了三天。
第一天,花骨朵还是紧的,像小孩子攥着的拳头,不肯松开。第二天,最顶端那一朵先开了,花瓣薄得像纸,对着光看几乎是透明的。第三天,其余几朵也跟着开了,挤挤挨挨地站了一枝,香气从窗缝里钻出去,路过院门口的人都能闻到。
绿萝每天早上进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枝梅花,看完了回头对沈鸢笑一下,什么话都不说。那笑里有点东西——像是替姑娘高兴,又像是替姑娘担心。沈鸢装作没看见,该梳头梳头,该洗脸洗脸,该喝粥喝粥。
九月二十一,婚期倒计时六天。
沈鸢正在屋里试穿嫁衣,绿萝在外面拍门:“姑娘,刘四来了,说有急事。”
沈鸢把嫁衣脱下来挂好,换上一件家常的旧褙子,开门出去。刘四站在院门口,没进来,蹲在门槛外面,手里夹着一根纸烟,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也没弹。他看见沈鸢出来,把烟掐了,站起来。
“姑娘,假和尚的事查到了。”
“进来说。”
刘四跟着她进了屋,没坐。他站在门口,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,像是随时准备走。沈鸢给他倒了一杯茶,他接过去放在桌上,没喝。
“那个假和尚叫李旺,原本是赵王府的马夫。三年前被赵王的人选中,剃了头,学了几天经文,就开始扮和尚。他不光在赵王府附近活动,还去过好几个大臣家里,名义上是化缘、做法事,实际上是替赵王传话、送东西、收消息。”
“他那天来国公府,从赵氏那里拿走的包袱里是什么?”
刘四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封信。信封上没写字,封口处盖着一枚印章,沈鸢认出来了——是林远图的私印。
“姑娘,这封信是我让人从李旺身上偷出来的。他还没送到赵王府,就被我的人截了。你看完之后我得还回去,不能让他发现。”
沈鸢接过信,拆开,抽出信纸。
信纸上是赵氏的笔迹,字写得歪歪扭扭的,像是在发抖:“林大人,账册之事,民妇已尽力。张德茂已走,账册下落不明,民妇实在无能为力。求林大人在王爷面前替民妇美言几句,民妇感激不尽。”
沈鸢把信纸折好,塞回信封里,还给刘四。
“还回去吧。别让人发现。”
刘四接过信封,塞进怀里,转身要走。沈鸢叫住了他。
“刘四,你这几年帮我做了不少事。我一直没问过你——你为什么帮我?”
刘四站在门口,背对着她,沉默了几息。他的肩膀微微耸了一下,像是在叹气,又像是在笑。
“姑娘,你娘活着的时候,给城南的穷人看过病,不收钱。我娘的风湿,是你娘治好的。我欠你娘一条命。你还不知道吧,你娘的药箱里,有一半的药材是免费送给穷人的,她自己贴钱。这件事,你娘没跟任何人说过。”
沈鸢的手攥紧了门框。
“你娘死的时候,我去了。没进去。站在门口,跟王妃站在一起。王妃站了一个时辰,我站了三个时辰。我看着她被抬出来,棺材很小,薄皮的,连漆都没刷。国公府不给办丧事,是你娘的几个旧同事凑钱买了那口棺材。”
刘四的声音很平,但沈鸢看见他的肩膀在抖。
“姑娘,你娘这辈子没享过福。你别学她。”
说完,他走了。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,迈出去,走了。
沈鸢站在门口,看着刘四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面。风吹过来,把门吹得哐当一声关上了。她被那声响震了一下,回过神来,发现自己的手还在门框上攥着,指节泛白。
她松开手,转身走回屋里,坐在桌前。
她想起母亲的那口棺材。薄皮的,连漆都没刷。那时候她才七岁,被人从母亲的床边拉开,她不知道后面的事。她不知道母亲是被一口薄皮棺材装走的,不知道国公府不给办丧事,不知道是母亲在太医署的旧同事凑钱买的棺材。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她趴在桌上,把脸埋进胳膊里,没有哭。她只是趴着,一动不动,像一块石头。
绿萝在外面站了很久,不敢进来。她听见屋里没有声音,反而更担心。她踮着脚尖走到门口,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。姑娘趴在桌上,一动不动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怎么了。绿萝把门轻轻带上,退到院子里,坐在石凳上守着。
过了大约半个时辰,沈鸢从屋里出来了。她的眼睛不红,脸上也没有泪痕,就是脸色有点白。她走到绿萝面前,说了一句:“绿萝,今天我要去城南。”
“去城南做什么?”
“看一口棺材。”
绿萝听不懂,但她没有问。
沈鸢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,用蓝布包了头,从后门出去了。她没有坐马车,也没有坐驴车。她走着去的。
从国公府到城南,走路要一个时辰。她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。路过东市的时候,包子铺的老板娘正在掀蒸笼,白气冒出来,糊了她一脸。她没有躲,从白气里穿过去,继续走。路过周记茶馆的时候,那两个下棋的老头还在,棋盘上的棋子换了一拨又一拨,人还是那两个人。她没有停下来,走过去了。
到了城南,她没有去土地庙,没有去林远图的宅子,她去了城南的义庄。
义庄在城南最偏的地方,在一座破庙的后面,几间矮房子,墙皮掉了大半,露出里面的黄泥。门口没有人,门虚掩着,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地响。沈鸢推门进去,里面堆着几口棺材,有新的有旧的,有的上了漆,有的没上漆。
守义庄的老头坐在角落里晒太阳,脸上皱纹像刀刻的,眯着眼睛看了沈鸢一眼,又闭上了。
“老人家,”沈鸢走过去,“九年前,太医署的沈大夫,是不是从这里出去的?”
老头睁开一只眼,看了她一眼,又闭上了。
“你是她什么人?”
“女儿。”
老头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沈鸢以为他睡着了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:“你娘那口棺材,是我帮着抬的。薄皮的,连漆都没刷。抬的时候,棺材板还裂了一条缝,用麻绳绑着才没散。”
沈鸢站在那里,手指在袖子里攥得咯咯响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?后来就埋了。城南乱葬岗,连个碑都没有。你娘那几个同事凑钱买了棺材,买不起墓地。乱葬岗不要钱,挖个坑就埋了。”
沈鸢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银子,放在老头旁边的石头上。
“老人家,乱葬岗在哪里?”
老头睁开眼,看了那块银子一眼,没拿。他指了指庙后面:“出了后门,往南走,过了那片荒地,有棵歪脖子槐树。槐树后面就是。”
沈鸢走出义庄,绕过破庙,往后走。
城南的乱葬岗是一片荒地,长满了野草,草有人膝盖高,枯黄枯黄的,踩上去沙沙响。几棵歪脖子树散落在各处,树皮剥落,像长了一身的癣。坟包东一个西一个,有的立着木牌,有的什么都没有,就是一个土堆。
沈鸢站在那片荒地里,风吹过来,把她的裙角吹得翻起来。她不知道母亲的坟在哪里。没有碑,没有记号,没有任何东西能告诉她,哪一堆土下面躺着她的母亲。
她蹲下来,把一块从义庄门口捡来的石头放在地上,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,系在旁边的一根枯草上。石头压着帕子,帕子在风里飘,像一面小小的旗。
“娘,”她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是怕吵醒谁,“我来晚了。我来接你了。过几天,我就嫁进王府了。等我站稳了,我就回来把你迁走,迁到一个有碑的地方,上面写着你的名字,写着你是谁的妻子,写着你是一个好大夫。”
风吹过来,帕子飘起来,又落下去,飘起来,又落下去。
沈鸢站起来,对着那片荒地鞠了一躬。然后她转身走了。
她没有回头。
回到国公府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沈鸢刚进院门,绿萝就迎了上来,脸色发白。
“姑娘,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太太……太太今天下午去了王府。”
沈鸢的脚步停了一下:“她去王府做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她去的时候带着那个假和尚,在王府门口站了一会儿,没进去。后来世子派人出来,把他们挡回去了。但太太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,门房听见了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她说,‘九月二十七,王府别想安宁。’”
沈鸢站在院子里,风吹过来,把晾衣绳上最后一件衣裳吹得飘起来。那件衣裳是月白色的,是母亲留下的那件。她今天出门前忘了收,在风里飘了一下午,落了一层灰。
她走过去,把衣裳从晾衣绳上取下来,抖了抖灰,叠好,抱在怀里。
“绿萝,这两天你哪里都不要去。在家待着,把门窗关好。”
“姑娘,您呢?”
“我要出门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去办一件事。”
沈鸢没有说办什么事。她走进屋,把母亲那件月白色的褙子挂回衣柜里,把那本手札从枕头底下拿出来,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。她在纸条上又加了一行字:“九月二十一,赵氏携假和尚至王府,扬言九月二十七不得安宁。”
然后她把手札合上,放回枕头底下。
她坐到桌前,把那管箫举到唇边,吹了一首曲子。这次她吹的是一首《关山月》,曲调苍凉,像是在说一个人站在山上,看着远方,不知道路在哪里,但还是要走。
吹完之后,她把箫放下,站起来,吹了灯,躺到床上。
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。她盯着那条白线,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去看母亲的坟,赵氏去王府放话,假和尚还在京城。每一件事都像一块石头,压在她胸口,压得她喘不上气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墙还是冷的。她把额头抵上去,凉意从眉心渗进去。
她想,赵氏今天去王府放话,不是威胁,是求救。她在向赵王求救——账册的事她办砸了,她怕林远图不保她,她怕沈鸢嫁进王府之后报复她。她带着假和尚去王府,是想告诉赵王:我手里还有人,我还有用,你别扔下我。
但赵王不会保她的。赵王连林远图都保不住,怎么会保一个赵氏?
沈鸢闭上眼睛,在黑暗中把这件事想透了,想透了之后,她反而不怕了。赵氏越慌,说明她越怕;她越怕,就越容易犯错。等她犯错,等她露出破绽,等她把自己送上绝路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睡着了。
梦里没有水,没有母亲,没有萧衍。她梦见自己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嫁衣,站在一座很高的楼上,楼下是密密麻麻的人,所有人都抬头看着她。她低下头,看见自己手里拿着一把剪刀。
她不知道剪刀是用来做什么的。
她醒了。
窗外天还没亮,灰蒙蒙的,像蒙了一层纱。老槐树上那只乌鸦又来了,蹲在枝头,对着她的窗户叫。叫一声,点一下头,叫一声,点一下头。
沈鸢坐起来,把那件嫁衣从柜子里拿出来,铺在桌上。她用剪刀把内衬上那条红线的线头剪掉了,线头藏进夹层里,外面看不出来。然后她把嫁衣叠好,放回柜子里。
她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那枝白梅还在,花已经开了六朵,还有两朵没开。她把花瓶转了一下,让那两朵没开的花骨朵朝向阳光。
今天还有事要做。
她穿上衣裳,洗漱完毕,吃了一碗粥,然后出门了。
这一次,她没有去城南,没有去王府,没有去安阳侯府。她去了铁匠铺。
刘四不在。铺子里只有一个学徒,十四五岁,瘦得像根竹竿,正在拉风箱。他看见沈鸢进来,站起来,一脸茫然。
“刘四呢?”
“师父出门了,说是去城外,天黑才回来。”
沈鸢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,转身走了。
她走在街上,没有目的,就是走走。经过东市的时候,包子铺的老板娘正在收摊,看见她,喊了一声:“姑娘,来两个包子?”
沈鸢摇了摇头。经过周记茶馆的时候,那俩下棋的老头不在了,棋盘收起来了,茶馆里空荡荡的,只有老太婆一个人在擦桌子。
她走回国公府的时候,已经是午时了。
绿萝做好了饭,白粥咸菜,还有一碟炒青菜。沈鸢坐下来吃,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的,像是在数米粒。
“姑娘,您今天到底去做什么了?”
“走走。”
“走走了半天?”
沈鸢没有回答。她把碗里的粥喝完了,把碗一推,站起来。
“绿萝,明天开始,不要出门了。谁来都不见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从明天开始,到九月二十七,每一天都可能是有人动手的日子。”沈鸢的声音很平,“赵氏说了,九月二十七王府别想安宁。她既然敢放这句话,就一定会在那天之前做些事。我们不知道她要做什么,那就什么都不做,等着她做。做了,我们就能看见。看见了,就能应对。”
绿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沈鸢走进屋,把那本手札又从枕头底下拿出来。她翻到最后一页,看着那行用针尖刻上去的字:“若我死了,找王妃。”
她用手指摸着那行字,摸了一遍又一遍。
“娘,”她低声说,“我找了。王妃告诉我了。我都知道了。”
风吹过来,把窗户吹得晃了一下。沈鸢走过去把窗户关好,插上了闩。
她躺到床上,闭上眼睛。
今天走了太多路,腿酸了,脚也疼了。她把被子拉到下巴,缩成一团,很快就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