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停了,天还没有亮。浮云睁开了眼睛,景站在他身旁,戍秋坐回了原来的位置,靠着门边,闭着眼睛,那个孩子怀里仍然抱着剑,倚在他身上。
大部分人还在睡,也不知道是谁在给火堆里添柴火,跳跃的火光映红了浮云的脸,屋里暖烘烘的,但外面还是很冷。
浮云轻微活动了一下身子,站了起来。旁边的景似乎感觉到了这个动作,好像偏头看了看他。
“走吧!”
浮云对景笑了笑,压低了声音,免得吵到其他人。拿起手边的铁棍,向门口走去,步子很稳,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。
“你是要往北边走,还是要去济民庄?”
浮云被突然的搭话吓了一跳,才发现戍秋没有睡,只是半睁着眼睛养神。
他冲戍秋点了点头,比了一个继续向北的手势。看到浮云的回答,戍秋的眼睛稍闭了一下,然后完全睁开了,眼里似乎有几抹寒光。
“我送你到济民庄那里去吧,反正我也要上去。”
说完,他轻轻推了推旁边的孩子。浮云记得这孩子叫凯慇,是戍秋的师弟。
门外还有一些积雪,天亮时就会化掉。现在,四周静悄悄的,石板泛着暗沉沉的青光,像一排排沉默的牙齿。
经过昨晚,几个人要稍微熟了一些,浮云一路上尝试着和戍秋聊聊天。不过对方仍然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,无论是北边还是关于济民庄。
看来是聊不下去了,浮云想,再聊的话,他自己可能都要睡着了。想着想着,耳边突然传来了熟悉的鸟叫声。
浮云抬头一看,是那两只亲鸟中的其中一只,落在前方不远处的一个树干上,冲着他们叫了几声,又拍了拍翅膀,抖落片片积雪。
“鸟。”
凯慇也注意到了,他看向那只通体雪白的小鸟,怔怔地吐出了一个字。
“对,是鸟。”戍秋的嘴角缓缓上扬,停下脚步,轻轻揉了揉凯慇的脑袋,“是灵羽鹊,喜欢在灵力稳定的地方筑巢,平常很安静,所以它的叫声一般会被当做报喜或者……”
对面的林子里突然传来了重物撞击的声音,夹杂着人的呼喊声。同一时间,一个庞然大物向四人立足之处撞了过来。
尘土飞扬,隐约间还能听见戍秋最后道出的两个字:
“遇警。”
灰尘逐渐散去,众人已闪退十余步。浮云重心下移,整个人往下沉了半截,铁棍已经从肩上滑到手里,横在身前,棍尖斜指地面,目光灼灼,直视烟尘中央的庞大身影。九曦景在他后方几步的距离,姿态如常,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。
戍秋护在凯慇身前,面色平静如波,冷冷地看着前方。当他看清楚那个轮廓时,果断放弃了去掏武器,反而带着凯慇又向后退了几步。
“磐甲。”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没什么起伏,“发狂的状态。”
浮云的眉毛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他不认识什么磐甲,只知道眼前这头猛兽叫做狰甲兽。
这是一头很年轻的狰甲兽。体型庞大如犀牛,四肢粗短,背上覆着厚厚的鳞甲,看上去结实且漂亮,像一堆移动的岩石。头似虎,口中獠牙外露,吼声低沉如闷雷。
但它的身上有一道道白色光环,将它牢牢地束缚在了原地。狰甲兽暴躁地踢踩着地面,扬起了阵阵沙石,止不住地发出震耳的低吼。
“嘿,伙计,我说……咱们能不能冷静一点?”
一个人半蹲在狰甲兽上方的树枝上,手里的白色光带和那些光环相连,能听到开始断裂的咔嚓声。他说话的语气中带了几分焦躁,甚至开始和这头发怒的野兽商量,但换来的是狰甲兽更愤怒的咆哮,震得树枝都在抖,让他不由得晃了一下。
逮着这个空,浮云猛地从侧后方冲了上来,避开了狰甲兽正面的獠牙,冲着脖子侧面鳞甲的空隙一脚踩了上去,后脚蹬直,肌肉紧绷,全身发力。铁棍横压在狰甲兽脖子根部,一手按住棍头,一手回拉,将狰甲兽的头部紧紧地摁在了地上。
树上的那人一惊,咬紧牙关,将光带勒得更紧,手臂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。
狰甲兽挣扎得更加狂暴,有些地方的光环咔嚓一下彻底断裂。浮云咬着牙,他心里非常清楚,想要驯服这头猛兽,就必须豁出去这么办。他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,身体贴得更近了,甚至能看清狰甲兽皮肤的纹理。
狰甲兽的力气渐渐地变弱了,最后又挣了两下,然后慢慢地趴在了地上,喉咙里发出一声声低低的呜咽。
浮云知道成了。一直等到狰甲兽彻底不动了,他才缓缓将棍子抽了回来,缓了几口气,尝试放松自己酸痛的肌肉。余光里,九曦景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他旁边。不知道是不是错觉,浮云感到自己恢复得比往常要快一些。
狰甲兽就趴在地上,任由浮云在它身旁休息。哪怕身旁突然多了一个人,也没有暴躁地攻击。
看到狰甲兽完全被驯服了,戍秋的视线这才从那边移开,转向树上的那个人。手中涂了麻药的匕首一转便没了踪影,他拍了拍凯慇的肩膀,示意剑可以归鞘了。
树上的那个人没有察觉到戍秋的目光,只感觉双臂一松,见狰甲兽不再挣扎,干脆就从树上跳了下来。轻微的趔趄了一下——看起来他也费了不少劲——但他毫不在意,直接冲到浮云面前,热情近乎莽撞地握住浮云的手疯狂上下摆动。
“早啊早啊!我叫守义,是济民庄的守卫,主要负责维护这一片的秩序。只是没想到今天出了点岔子,谢谢你帮忙!太感谢了!能一个人驯服磐甲的我还是头一回见,你平时怎么训练的?你师父是谁呀?哦对,你叫什么名字?旁边这位是你弟弟吗?”
“浮、浮云。嗯……是。”浮云一下子语塞了,开口时音量都比平常小。眼前这个外貌和他差不多大、但心理年龄存疑的少年,眼睛亮晶晶的,写满了“哇你好厉害”,拉他的手摇了半天也不见累,肺活量大得吓人。
“你是旅人吗?打算去哪儿?我可以帮忙!我对这一片很熟!”
“你说什么?”正在想办法把手抽回来的浮云心里一动,另一只手按停了守义热情似火的打招呼方式,“你刚才说你在这里维护秩序,维护什么秩序?”
“除了保障旅人和济民庄的安全,就是清除异常魔法生物。”这个问题竟然让守义不再那么激动了,他放开了浮云的手,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“因为我们这儿经常会有一些伪兽出没。”
“伪装成人?”
“是啊,就是一些会伪装成人的野兽。”守义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,“已经发生了好几场伤人事件了,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,反正就是有了。它们会伪装成人类的样子,伺机捕食。不过好在野兽还是野兽,破绽不少,很好区分,不然麻烦就大了。”
听到这句话,戍秋的面色暗了暗,但仍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。浮云眯了下眼睛,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。但守义的话也勾起了他很久之前听到过的一段糢糊的传说。
有些东西会伪装成人的样子。他会装成你的亲人,和你一起生活。但当他对你笑的时候,眼睛是不会动的。
“对了,你和你弟弟是来济民庄的吗?”守义已经抛掉了那点不愉快,注意力又转到了浮云身上。
这一问,倒让浮云愣了一下。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前面说的话,干脆认了。
“是。我们去北边投亲,有点赶时间。你能和我们说说,有什么近道可以走吗?”
“嗯?可是最近好像在剿匪,往北边走的路已经封了,没有通行证你过不去呀。”守义话还没说完,就感觉眼前的浮云好像僵了一瞬。他搓了搓手指,有些不安地问,“我……说错什么话了?”
“不……不是。”浮云这两句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官道封了,小路封了,为什么这个官府都不咋管的山也要封?
这世道还给不给别人活路了?
“但你要过去的话,我可以帮你要到通行证。”守义的笑容依然明媚,语气里透着一股自豪,“你先跟我去济民庄,我去和师父禀报一声。他是这里的庄主,只要他同意了,那就绝对没问题。你放心,我看你人不错,师父八成会同意的。”
“不必了。我们自有打算,不劳你费心。”
答话的却不是浮云。
戍秋在听见守义邀请的刹那,已快步走近,语气斩钉截铁,竟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长辈气度。
浮云微怔,飞快瞥了戍秋一眼。与平日那份淡漠截然不同,此刻的他,态度坚决得如同顽石。哪怕心里存疑,浮云也确定要站在戍秋这边。
反正如果不能光明正大走出去,他还可以偷溜。
“抱歉啊,你的好意我心领了。”浮云对守义说,“我弟弟身体弱,怕生,就不去你们那里打扰了。”
“嗯……你们……”守义愣了一下,目光在戍秋、凯慇、浮云和景之间转了一圈,眼睛突然亮了起来,“你们是一家的?”
戍秋并不打算解释。在守义眼里,他算是默认了。
但还没等守义再开口,林子里传来两道声音,硬生生打断了他。
“守义!”一道女声冷冽如冰,“任务期间,禁止与身份不明者接触。你忘了规矩?”
另一道声音懒洋洋地接上,还带着不耐烦:
“麻烦死了。抓个磐甲要这么半天,你干脆从头训练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