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林默就攥着那张苏晚晴修改过的招人启事,坐上了王老头的拖拉机。
“又去?”王老头叼着没点的旱烟,发动了机器,“昨天不是才回来?”
“昨天是买东西,今天是干正事。”林默把卷好的红纸小心地揣进怀里,拍了拍,“拉人。”
他对这次的招人启示很有信心,他觉得自己今天至少能拉10…5…嗯…1个人、对!至少能拉一个人回来!他暗自给自己打气。
拖拉机“突突突”地上了山路。四个多小时,林默屁股都快颠散了,脑子里反复演练着待会儿该怎么跟潜在对象介绍青溪镇。
不能提掏腰子,要强调免费住房和消费全包,要描绘未来、有护士、有饭店……他感觉自己像个搞传销的,正在给自己洗脑。
上午十点多,总算到了县城汽车站。
这里人多,杂。等车的,送人的,拉客的,蹲在路边吃早饭的。空气里混着汽油味、尘土味和廉价食物的味道。
林默找了个柱子,把浆糊抹上,深吸一口气,“啪”一声,把大红纸贴了上去。
红纸挺显眼,很快就有几个人围过来看。
“青溪镇?是不是那个……”一个等车的大叔念出声,后面的话没说出来,但眼神已经变了,上下打量着旁边的林默。
“免费送房?每月还发钱?在小镇里随便花?”一个年轻点的男人嗤笑一声,“哥们,你这饼画得比我们老板还大。我们老板最多画个升职加薪,你直接画个天堂出来。”
周围响起几声低笑。
林默脸有点热,但他没像昨天那样急着解释。他记住了苏晚晴的话,不提谣言,就说具体的。
“是真的。”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,“镇上现在有地方住,有画家在创作,以后还会有别的店。就是缺人,缺愿意一起把地方弄好点的人。”
“那种地方缺人?”大叔摇头,拉着行李走开了,“我还想多活几年呢。”
看热闹的人来了又散,指指点点的多,停下来认真问的,一个都没有。
林默站在柱子边,感觉又回到了昨天那种被当成傻子的状态。
他摸了摸怀里剩下的几张启事,心里那点出发时的雄心壮志,像被针扎破的气球,慢慢瘪了下去。
难道真就一个敢信的都没有?
他蹲到柱子边的阴影里,摸出根烟点上,有点烦躁。
他感觉这“拉人大业”开局就是地狱难度,简直比在公司应付甲方还难。
烟抽到一半,他感觉到有人在看他。
不是那种匆匆一瞥,是持续的、带着点犹豫的注视。
林默抬起头。
一个人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,背着一个很大的、边角磨得发白的旧画板。
那人穿着洗得发灰的T恤和牛仔裤,头发有点长,胡子也没怎么刮,整个人透着一种长时间没休息好的疲惫。
等他看过去,那人又将视线转到了柱子上。
他的眼睛很亮,正盯着柱子上的招人启事,看得很认真。
林默心里一动,掐灭了烟,站起来。
那人似乎被林默的动作惊了一下,往后退了小半步,但目光没从启事上移开。
“感兴趣?”林默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点,不像骗子。
那人没立刻回答,目光在“免费提供…”和“小镇内消费全包”那两行字上又停留了几秒,然后才看向林默,声音有点沙哑:“免费画室……是什么意思?”
那是苏晚晴故意加上去的,她说,我们现在还没有画家,那最好能吸引到真正的画家过来。所以告示上特意写了,宣称小镇上已经有了的相关职业最感兴趣的福利。
有门!
林默精神一振。“就是字面意思。镇上有很多空的老房子,你可以挑一间合适的,当画室,也当住处。不用你出租金。”
“那……颜料,画布这些……”那人问得很小心,眼神里有一种林默熟悉的东西——那是走投无路时,看到一丝可能亮光,又怕这亮光是海市蜃楼的警惕和渴望。
林默自己前几天照镜子时也常看到。
“只要是在小镇里花的,都算我的。”林默说,他想起苏晚晴的提醒,又补充道,“镇上现在人不多,但安静,风景也好。有个从省城来的护士,还有个……呃,反正以后人会多起来。你要是画画喜欢安静,那里没人会打扰你。”
那人沉默了很久。汽车站嘈杂的声音包围着他们,但两人之间却像隔着一层安静的膜。
“我叫周树人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低,“画画的。没地方去了,钱也花完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看了一眼林默,又快速移开目光,像是怕被拒绝。“你说的……都是真的?不是骗人去……干别的?”
林默知道“干别的”指什么。他忽然觉得有点悲哀,但也更坚定。
“我以我的人格担保。”林默说,虽然他觉得在对方眼里,自己的人格可能一文不值,“你可以先去看看。觉得行,就留下。觉得不行,我出钱,让王叔再把你送回来。
反正……”他苦笑一下,“对我来说,送你回来的那点油钱,不算什么。”
这话听起来很狂,但配上林默那一身普通的旧衣服和认真的表情,也确实很狂…。
周树人又看了看那张启事,又看了看林默,最后目光落在自己破旧的画板上。他伸手摸了摸画板边缘磨出的毛刺,像是下定了决心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他说。
回程的拖拉机上,气氛有点沉默。
林默坐在周树人旁边,颠簸中试图找点话说。
“周哥,你画什么的?”
“什么都画点。”周树人回答得很简短,眼睛望着车外飞速后退的山景,“风景,人,想到什么画什么。”
“那挺好,我们镇风景不错,就是缺人把它画下来。”林默说。
周树人“嗯”了一声,又不说话了。
林默知道,对于周树人这样的人来说,跟他这个陌生人走,本身就是一场赌博。说再多漂亮话,不如到了地方,让他看到实实在在的东西。
拖拉机颠簸着,驶向大山深处。
周树人一直抱着他的画板,像抱着最后一点家当。他的侧脸在移动的山影里明明灭灭,看不出太多表情。
林默靠坐在一边,心里盘算着。
第一个。
虽然只是个看起来混得比他还惨的流浪画家,但这是第一个被他“拉”来的人。
是一个开始。
他忍不住又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微信钱包。
还是99万。
不过没关系,等周树人真的住下,成为青溪镇的“常住人口”,这个数字就会跳回100万。
然后再想办法,拉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
拖拉机“突突”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。
林默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、熟悉的盘山路,又看了看身边沉默的新同伴。
他感觉,自己这条摸石头过河的“拉人大业”,总算摸到了第一块石头。
虽然不知道这石头稳不稳,但总比一直站在岸上瞎比划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