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鸢醒来的时候,枕头是湿的。她伸手摸了一下,凉的,不是汗,是泪。她在梦里哭了,哭了自己不知道。
她把枕头翻了个面,坐起来。窗外天已经大亮,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蹲着一只乌鸦,黑得像一块炭,正对着她的窗户叫。叫一声,脑袋点一下,叫一声,点一下,像在数日子。
绿萝端了洗脸水进来,看见姑娘坐在床边发呆,把水盆放在架子上,拧了帕子递过来:“姑娘,您今天要做什么?我去准备。”
沈鸢接过帕子敷在脸上,热乎乎的蒸汽钻进毛孔里,把她从梦的余韵里拉了出来。她敷了一会儿,把帕子拿下来,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。眼睛有点肿,但不明显,扑点粉就盖住了。
“今天不出门。把嫁衣拿出来,我再缝几针。”
“姑娘,嫁衣不是缝好了吗?”
“再缝几针。”
绿萝不明白为什么要对一件已经缝好的衣裳再缝几针,但她没有问。她把嫁衣从柜子里取出来,铺在桌上。大红色的缎面在晨光里亮得像一团火,金线凤凰的翅膀展开着,占了半幅裙摆。沈鸢坐下来,拿起针线,开始在内衬的夹层里又加了一条红线。
她缝得很慢。不是缝不快,是故意慢。每一针下去之前,她都会停一下,想一想要从这里穿到那里,线够不够长,结打在哪里不会硌皮肤。她像是在做一件比嫁衣更重要的事——把什么东西缝进去,缝得紧紧的,谁也拆不开。
绿萝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忍不住问:“姑娘,您到底在缝什么?”
沈鸢没有抬头:“缝一条不会断的路。”
绿萝又听不懂了。她最近越来越听不懂姑娘说的话。以前姑娘说话,她大概能猜出七八分意思;现在姑娘说话,她连两分都猜不到。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姑娘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原因,只是那个原因藏得太深,她看不到。
缝完最后几针,沈鸢把线咬断,把嫁衣叠好,放回柜子里。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,脖子僵硬得像块木板。在桌前坐了快一个时辰,针线活看着不费力,其实比走路还累人。
“绿萝,今天府里有什么消息没有?”
“有。太太让人去城外请了个和尚来,说要给大小姐做法事,驱驱邪气。大小姐病了一场,太太觉得是冲撞了什么。”
沈鸢皱了皱眉。赵氏这个人,遇事从来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。沈婵病了,她不说是庄子上的大夫不行,不说是沈婵自己身子弱,说是冲撞了邪气。请和尚做法事,花的是公中的银子,念的是别人听不懂的经,最后能不能好,全看命。
“请的哪个庙的和尚?”
“听说是城外法源寺的,叫什么……慧明。”
沈鸢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。她想了想,觉得这件事跟她没关系,就不想了。
下午,沈鸢正在屋里看手札,绿萝又进来了,脸色不太对。
“姑娘,那个和尚……不是和尚。”
沈鸢抬起头:“什么意思?”
“刘四刚才让人带话来说,他去查了一下法源寺,根本没有叫慧明的和尚。那个和尚是假的,是从赵王府出来的。”
沈鸢把手札合上,站起来走了两圈。赵王府出来的假和尚,来国公府做法事,给沈婵驱邪。驱什么邪?驱的是沈婵的病,还是别的什么东西?
“刘四还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那个假和尚在国公府里转了一圈,不光去了大小姐的院子,还去了……去了太太的院子。在太太院里待了半个时辰,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包袱。”
沈鸢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假和尚来国公府,不是给沈婵做法事,是来给赵氏送东西的,或者从赵氏那里取东西的。赵王和赵氏之间,还有她不知道的联系。账册的事、毒药的事、张德茂的事,现在又多了一个假和尚。
“让刘四继续盯着。那个假和尚什么时候走、去哪里、跟谁见面,都要查清楚。”
绿萝应了一声,又出了门。
沈鸢一个人坐在屋里,把手札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。纸条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——赵王、林远图、赵氏、张德茂、周福、假和尚。每一个人名下面都有几条线,线上写着关系。这些线越来越密,密到快要缠在一起了。
她用笔在“假和尚”下面画了一条横线,在旁边写了两个字:“赵府。”
然后她合上手札,放回枕头底下。
傍晚,沈婵来了。
沈鸢正在院子里收衣裳,看见沈婵走进来,愣了一下。沈婵很少来她的院子,从小到大,来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“姐姐?”
沈婵站在院门口,没有往里走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褙子,比前几天那件素白的精神了一些,但脸色还是不好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像是大病初愈的人还欠着一口气。
“我听说你一直在查一些事。”沈婵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。
沈鸢把手里的衣裳搭在晾衣绳上,转过身看着沈婵:“姐姐听谁说的?”
“不用听谁说。我看得出来。”沈婵走进院子,在石凳上坐下来,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以前的你,除了请安不出门,除了吹箫不做别的。现在的你,天天往外跑,见各种各样的人,脸上带着一种……我说不上来,像是有火在烧。”
沈鸢在沈婵对面坐下来,没有说话。她不知道沈婵要说什么,但她知道沈婵不是来吵架的。沈婵吵架的时候不会坐着,她会站着,叉着腰,声音拔高八度。现在她坐着,声音平平的,像是来聊天的。
“我娘在做什么,我知道一些。”沈婵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,“她放印子钱的事,我三年前就知道了。我跟她吵过,她说我不懂。后来我就不说了。我帮不了她,也管不了她。我只能在每次她做那些事的时候,假装不知道。”
沈鸢看着沈婵的手指。那双手以前涂着鲜红的蔻丹,指甲修得尖尖的,像猫爪子。现在指甲秃秃的,蔻丹早就掉了,露出指甲本来的颜色,淡淡的粉,像刚剥出来的虾仁。
“姐姐,你今天来找我,到底想说什么?”
沈婵抬起头,眼眶红了:“我想说——我娘如果做了什么对不起你娘的事,你能不能……别让她死?”
沈鸢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什么?”她问。
沈婵摇了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她怕。她每天晚上睡不着,翻来覆去,有时候半夜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,嘴里念叨着什么。我问她怎么了,她不说。前阵子你选上世子妃之后,她更怕了。她去见张德茂、去王府找周福、去找林远图——她做的那些事,我都知道。”
沈鸢沉默了很久。
她应该恨沈婵。沈婵是赵氏的女儿,赵氏害死了她母亲,沈婵是仇人的女儿。但她看着沈婵坐在石凳上,眼眶红红的,手指头秃秃的,像一只被人拔了刺的刺猬,她恨不起来。
“姐姐,”沈鸢开口了,“我不能保证你娘不会死。但我可以保证——如果她死,不是因为我要她死,是因为她自己做的事,把她自己送上了那条路。”
沈婵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没有擦,让眼泪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,淡粉色的褙子被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。
“我替她跟你说一声对不起。”沈婵站起来,对沈鸢弯了弯腰。那不是福礼,是鞠躬,弯得很深,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子。
沈鸢没有说“没关系”,也没有说“我原谅你”。她只是坐在石凳上,看着沈婵弯下去、直起来、转身、走远。
沈婵走出院门的时候,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,说了一句:“你嫁人的那天,我会站在你身后。不是替你娘送亲,是替我自己。我想看看,一个庶女怎么活成一个堂堂正正的人。”
她走了。
沈鸢坐在石凳上,风吹过来,把晾衣绳上的衣裳吹得飘起来。一件一件的,白的、青的、月白的,像一排旗帜在风里招展。
她站起来,把衣裳收了,叠好,放进柜子里。
晚上,沈鸢在灯下又看了一遍母亲的手札。她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发现了一个以前没注意到的细节。最后一页的右下角,有一行极小的字,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“若我死了,找王妃。”
沈鸢的手指摸着那行字,凹进去的,刻得很深,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。母亲知道自己会死。母亲在死之前,就预料到了。她写下这行字,不是给当时的沈鸢看的——那时候沈鸢才七岁,不认识几个字。是给长大的沈鸢看的。母亲在等她长大,等她看懂这行字。
沈鸢把手札合上,放在胸口,贴着那块玉佩。玉佩凉丝丝的,透过衣裳和手札的纸页,凉意还是渗了进来。
她躺下来,没有吹灯。灯光昏黄,照在房梁上,把那些木纹照得像一张张脸。她盯着那些脸看了很久,忽然觉得那些脸里有一张是母亲。不是长得像,是感觉像。那种看着你、不说话、但你知道她在的感觉。
她伸出手,朝房梁的方向抓了一下,抓了一把空气。她把手收回来,摊开,手心是空的。
什么都没有。
她把手攥成拳头,塞进被子里,闭上了眼睛。
明天还有事。后天还有事。大后天还有事。每一天都有事,一直排到九月二十七。九月二十七之后,事更多。
但她不怕。
她只是觉得,时间过得太慢了。慢到她能听见每一秒在耳朵里爬过去的声音,像虫子啃木头,沙沙沙,沙沙沙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,缩成一团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听见院墙外面有脚步声。不是路过的那种,是停下来的那种。脚步声从远到近,到了墙根底下,停了。她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,什么都没有。风也没有,老槐树的枝子也不响了。整个国公府像死了一样安静。
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,很低,像是从墙缝里挤进来的。
“沈鸢。”
是萧衍。
她披了件外衣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冷风灌进来,吹得她打了个哆嗦。她探出头,往墙外看了一眼。
萧衍站在墙外面,只露出半个脑袋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五官照得像刀刻的。他看见沈鸢探出头来,笑了一下,那种笑不是平时那种“我在审你”的笑,是一种“我路过顺便看看你”的笑。
“世子,您又翻墙?”
“没翻。站着。”
“您站在墙外面,叫我一声,全院子的人都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了又怎样?你是世子妃,我是世子。世子来找世子妃,不犯法。”
沈鸢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,想反驳,但发现他说得对——她现在已经是准世子妃了,婚期定了,圣旨下了,他来见她,就算被人看见,也挑不出毛病。
“世子有什么事?”
“没什么事。路过,顺便看看你睡了没有。”
“您路过国公府?国公府在城北,王府在城东南,这条路怎么路过都路过不到这里。”
萧衍没有回答。他从墙外面伸出手来,手里拿着一枝花。不是桂花,是梅花。白梅,花骨朵小小的,还没开,但已经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。
“梅花开了?”沈鸢接过那枝白梅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“开了。第一枝。我让人从王府的花园里剪的。”萧衍的声音从墙外面传进来,带着一点笑意,“你不是说梅花怕冷吗?我给你看看,梅花不怕冷。它开了。”
沈鸢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枝白梅。花骨朵小小的,白得像雪,花苞尖上有一点点粉,像小姑娘脸上的红晕。她把花枝插进桌上的水杯里,转身走到窗前。
“世子,您来,就是为了给我送一枝梅花?”
“不是。”萧衍的声音忽然正经了,“我来告诉你一件事。林远图今天傍晚去了太常寺的库房,待了半个时辰。出来的时候,手里多了一个箱子。箱子不大,但很沉。我的人跟上去了,看见他把箱子搬进了赵王府。”
沈鸢的手在窗框上攥紧了。
“箱子里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但太常寺的库房里存放着历年祭祀用的金银器皿。如果箱子里是那些东西,林远图就是在偷太常寺的财物送给赵王。”
沈鸢沉默了几息:“世子打算怎么办?”
“我已经让人盯着那个箱子了。它进了赵王府,就一定会再出来。等它出来的时候,我的人会截住。”
“世子要人赃并获?”
“对。人赃并获,林远图就翻不了身了。到时候,不管他认不认七心莲的事,光偷盗太常寺财物这一条,就够他喝一壶的。”
沈鸢点了点头。她想说“恭喜世子”,但这两个字太轻了,轻到说不出口。
“世子,那枝梅花,我收下了。谢谢。”
萧衍没有再说话。沈鸢听见脚步声,从墙根底下往外走,越走越远,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她关上窗,把那枝白梅从水杯里取出来,换了一个干净的细颈瓶,装上水,把花枝插进去,摆在窗台上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照在白梅上,花骨朵像是在发光。
她看了一会儿,吹了灯,躺回床上。
那枝白梅的香气从窗台上飘过来,淡淡的,若有若无,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,听不清唱的是什么,但你知道那首歌很好听。
沈鸢把被子拉到下巴,缩成一团,闻着梅花的香气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这一夜,她没有做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