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倒数第七天
六月八日。距离我的死亡还有七天。
陈屿那天的记录显示——他翻到了三十一号档案。他坐在我书桌前把这四份溺亡档案全部摊开，拼成了一幅他作为刑警一眼就能看明白的画面——连环杀人。但最让他注意的是档案上的一个小字。
在三十一号档案的边角，我用铅笔写了一个时间：“次日14:00。”不是死亡时间——是我做梦的时间。我习惯记录自己做梦的时间，因为我要倒推预知梦发生的频率。
陈屿翻遍了所有档案。他把我所有的手写记录排列起来——死亡时间、死亡方式、做梦时间。他看到了一个肉眼可见的加速曲线：第一份档案和第二份间隔了一个月，第二份和第三份间隔了二十天——到我自己的档案为止，在最近两个月内，我梦到死亡的频率是每两天一次。
他合上档案的时候，注意到一件事：我档案上的每一个时间——做梦的时间——全部是凌晨。全部在三点到四点之间。除了第三十一号档案。第三十一号档案的做梦时间写的是“下午”。
下午。
他拿起电话打给法医：我需要确认一下——林晚后背那处旧刀伤的形状和刀片宽度。电话接通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件事——档案柜里那份三十一号档案的夹层里还有一样东西他没来得及看。他翻开档案。在封底内侧贴着一个透明小袋子——里面装着一把钥匙。他把钥匙取出来对着光照了照——很普通的铜钥匙。钥匙柄上贴着一小块胶布，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个数字：403。他没有马上行动。他先把钥匙拍了照片发给自己。然后放回原处。
第9章刀伤
法医的回复在两小时后到了。
那处旧伤不是普通的刀伤。刀片宽度1.2厘米，刃口向上倾斜十五度从后背第三和第四根肋骨之间刺入。这不是一次随意的刺伤——这是精准的、经过计算的刺入角度。精准到不像是自己刺的。但是伤口周围的皮肤没有防御性伤痕——也就是说被刺的时候没有挣扎。
陈屿把这份报告放在桌上。他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。他翻开三十一号档案——在封底内侧用胶带贴着一个透明的小袋子。里面是一把钥匙。很旧。像信箱的。他翻到档案最后一页，发现一行铅笔写的小字：档案柜最底层夹层。他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。
他翻开三十一号档案——杜若。他在档案夹最底层摸到了一个东西。一张纸条，叠得很小。我写的。
“如果你看到了这张纸条——说明我已经不在了。第三十一号档案不是我梦到的。是我经历的。我认识杜若。她死的时候我在场。那天晚上的浴室里弥漫着洗发水和热水的蒸汽味。我在客厅坐了很久——久到那股气味渗进了我的衣服里。后来每次洗头闻到类似的味道我都会想起她。”陈屿把纸条翻过来。背面空白。但他注意到纸条的折痕不是普通的对折——是折了三道。像是原本包着什么东西。他把纸条对着光看了看——在第二道折痕内侧残留了一点细小的金属粉末。他后来拿去做检测了。但那是之后的事。此刻他只是把纸条重新折好放进了口袋。他站起来走到窗边。外面天已经暗了。远处的路灯亮了一排——橘黄色的光连成一条线。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：如果林晚能预知死亡，她为什么没有预知到自己会被杀。答案其实就在档案里。她预知到了。她只是没有写凶手是谁——不是因为不知道。是因为她在保护最后一个秘密。
第10章我在场
两年前，我遇到杜若的那个晚上，我以为是一场巧合。
我在便利店买水，她在门口站着等雨停。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。她看起来很难过。我说要不要送你回去。她点了点头。我们打车去了她住的地方——城东一个老小区的顶楼。她给我倒了杯水，说了谢谢。
那天下着大雨。我们没有说太多话。我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目送我下楼——那是她最后一次站在自己的门口。
第二天我在新闻上看到她死了。溺死在自家浴缸。
当天晚上我就梦到了她。不是新梦——是回放。我梦到那个晚上我走之后发生了什么。有人进了她的房间。那个人把她的头按进浴缸里。她挣扎了很久。我梦到她在水下睁开眼睛的样子——睁着眼死的。
我在凌晨惊醒。我打开笔记本开始记录——但又合上了。我写不清楚。因为我没有看到凶手的脸。但我记得那个背影——穿了一件深色的雨衣。那个雨衣的颜色和款式，我在某个人身上见过。
我一直没有说。不是因为不想说。是因为我在确认之前——在自己的档案里发现另一件事。我梦到过自己会死。死亡方式：溺亡。
但档案上我写的是坠楼。
我的预知梦改变了——因为我干预了自己。我本应死在浴缸里。但我没有去那栋楼的顶楼。我换了一个地方住。我告诉自己预知梦是可以被改变的——只要我不去那个该去的地方。但后来我发现死亡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来找我。从溺亡变成坠楼。它总会来的。就像预知梦从未失手过一样——死亡也不会缺席。只是我选择了自己的死法。我选择在三楼坠落而不是在浴缸里溺亡。至少自己会在哪里结束。六月十四日的晚上我坐在窗台上看着日落。橘红色的光铺满整面墙。远处有火烧云——层层叠叠的像一座燃烧的城市。我忽然觉得这很像我梦中坠楼时看到的那个画面——地面在逼近的时候也是橘红色的。只是没有火烧云的形状。
第11章陈屿找到了周念
陈屿找到周念是在六月十一日。
周念住在一个地下室公寓里，房间的墙壁上也贴满了纸——但不是死亡记录。是我。他拍下了我所有档案的照片，放大打印贴在墙上。日期、地点、我的表情、我写字时的握笔姿势、我常去的便利店——像一个跟踪者一样记录了我两年。
陈屿站在那些照片中间——好几百张照片拼成了一条完整的时间线。其中一张吸引了他的注意。那张照片拍的是我的手——右手，握着笔，正在往档案上写字。但角度很特别，是俯拍的。像是从正上方往下拍。
陈屿问周念：这张照片什么时候拍的。
周念说：记不清了。
但陈屿注意到照片背景里的日历——日历上的日期清晰可见。那是一个下雨天。正是杜若死亡的那个晚上。陈屿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——照片的拍摄角度是从正上方往下俯拍的。当时拍照的人站在我的正上方。杜若死的那天晚上。有人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替我和杜若拍了一张合影。陈屿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——那张照片是从正上方俯拍的。拍照的人当时站在我的正上方。杜若死的那天晚上。有人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替我和杜若拍了一张合影。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——杜若死的那天下雨了吗。法医翻了翻记录。没有。那天是晴天。陈屿挂了电话后没有动。他靠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落了几片。杜若死的那天下着大雨——她在雨里拦了一辆车回去。林晚陪她回去的。那场雨一直到凌晨才停。陈屿在车里坐了很久。车窗上起了一层薄雾。他伸手擦了一下——外面的街灯透过水汽晕成一团橘黄色的光。杜若死那天晚上监控拍到我在便利店门口和一个女人交谈——那个女人穿白色连衣裙。她们一起打车走了。我当时说自己不认识她。但我的档案里写着——我认识她。
第12章最后的电话记录
六月十三日。距离我死亡还有两天。
我的手机最后一条通话记录显示——我在六月十二日晚上打了一个电话。通话时长十一分钟。对方是周念。
电话内容没有被录音。但运营商记录显示——电话接通时我在城南化工厂附近。周念在城东。
陈屿调出了周念的地下室附近的监控——六月十二日晚上，周念没有出门。
但他查到了另一件事——三个月前的一个晚上，城南化工厂的监控拍到一个人从东侧围墙翻入。时间是凌晨。那个人穿了一件深色的雨衣。
监控画质很差。看不清脸。但陈屿让人放大了那个人的右手——右手无名指上戴了一枚很细的银戒。
陈屿翻出了周念的档案照。周念的无名指上没有戒指。但他翻到了更早的照片——一年前。周念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戒。很细。
他又翻出了杜若死亡当天的街面监控——雨很大，没有人撑伞。人群里有一个穿深色雨衣的人从便利店门口经过。陈屿放大了那只右手的腕部——银色的手表表带。和他之前看到的某个画面重叠了。
他翻开了我第一份档案的第一页。二十二岁那年我第一次做预知梦——梦到一个中年男人在暴雨天开车打滑撞上护栏死亡。我那份档案的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很小的字：“那个车速不该打滑。四个字。我一直没有深究。但那天晚上我重新翻开那份档案的时候——凌晨三点，台灯的光圈只够照亮桌面大小。我把那四个字写在手背上，盯着它看了很久。字迹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蓝色——那是圆珠笔油墨的反光。我忽然想到一个从来没想过的问题：我怎么知道那个车速不该打滑？我是一个不会开车的人。我连方向盘都没摸过。那个判断不是我的。直到某一天我重新翻看那份档案的时候我忽然想到——我凭什么觉得那个车速不该打滑？我是一个不会开车的人。我不知道什么车速会打滑、什么车速不会。那个判断不是我的。那是别人放进我脑子里的。”
第13章档案解密
陈屿在六月十四日深夜给我做了一件事——他把我所有的档案按时间排开，一行一行地看做梦时间。他找到了那个加速曲线不是随机发生的。它的每一次加速都对应一个事件——我梦境中的死亡和现实中的死亡之间，精度在提高。
但他最想知道的事情在最后一页——我的档案。他打开了我留在抽屉里的信封。里面不是遗书。是一叠A4纸。
第一页是一个表格。两条曲线——一条是我的梦频率，一条是刑事案件死亡率。两条曲线几乎完全重叠。但不是因为我梦到了那些死亡。是有人根据我的梦去制造了那些死亡。
我梦到过七十三个人。其中至少有一半的死亡方式可以被人为复制——坠楼、溺水、车祸。一个人知道我的梦境内容，然后选择其中一部分去执行。
那个人不是凶手。那个人是观众。他把我的预知梦当作剧本——我的梦到哪里，他就杀到哪里。他不需要计划。我替他计划了。他只需要执行。
我花了两年才意识到这件事。然后我写了自己的档案。我把所有的证据都存了一份副本——放在周念不会找到的地方。我用了五个月来布线。六月十四日的晚上我站在窗前看着日落。橘红色的光铺满整面墙。明天就是六月十五日了。然后我写了自己的档案。我把所有的证据都存了一份副本——放在周念不会找到的地方。我用了五个月来布线。现在只需要等最后一件事发生。然后一切就会按我写好的剧本走。我把档案柜锁好，把钥匙放在陈屿能找到的地方。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五年的房间。墙壁上七十三个人的名字在月光下泛着微光。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。然后锁上门走了出去。外面风很大。我走到化工厂的时候刚好是凌晨两点。我爬上三楼站在边缘往下看了一眼——地面比我想象的高。但那不要紧。我退回来等那个人来。
第14章坠落前的一秒
六月十五日，凌晨两点四十分。
我站在化工厂三楼的边缘。风很大，灌进耳朵里嗡嗡响——和我梦里听到的一模一样。面前站着一个人。逆光，看不清脸。但我认识那个轮廓。
周念。
他站在那里看着我，表情很平静。他说——你什么时候知道的。我说——知道你在复制我的梦的时候，是三个月前。知道你是杜若案凶手的时候，是两天前。
他没有反驳。
我说——你拿走了那三份溺亡档案，因为我快接近你了。你没有销毁它们。你只是把它们换了一个地方存放——放在你地下室那些照片后面。你想保留它们，因为那是你的作品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说——你打算怎么办。
我说——我已经写好了。全部。
他说——我知道。
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。我往后退了一步。化工厂三楼的护栏在我身后，已经锈断了。这个细节我的梦里没有出现——我不知道护栏是断的。但即使知道我大概也会来。我从三个月前就知道今天的日期了——区别只是不知道具体细节而已。化工厂三楼的护栏在我身后——已经锈断了。这个细节我的梦里没有出现。我不知道护栏是断的。
我坠落下去的时候看到他的表情。他在俯视我——和梦里一模一样的角度。原来那个俯视我的人不是凶手。是观众。他在看我按照自己的剧本死去。
但我还有一个秘密没有写进档案——我给自己留了一个退路。
地面上，陈屿站在黄线之外。他赶到的时候救护车已经走了。地上有一摊深色的印记——雨水混着血。他蹲下来用手碰了一下——血是凉的。他站起来。然后他想起我留给他的信封。他拆开了。信封里掉出一把钥匙和一张纸条。纸条是打印的——没有手写笔迹。纸上只有一句话：城南老邮局403号信箱。密码锁。密码是杜若的生日。他翻开我预留的那个信封——里面除了表格之外还有最后一页纸。上面只写了一句话：
“如果你看到这行字——档案柜底层还有一个夹层。密码是杜若的生日。”他低头看着那行字。然后他转身走回了车里。档案柜底层还有一个夹层。他打开了——里面是一叠照片和一个U盘。照片上是周念的手，每一张都拍到了他右手的无名指。银戒。每一张都一样。他按下车钥匙点火。引擎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响了一下又熄了。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。然后他重新点火。车灯照亮了前方十米的距离。他挂挡松离合踩油门。车驶入凌晨的街道——前方是城南的方向。档案柜底层还有一个夹层他没来得及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