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期还有九天。
沈鸢数着日子过,不是急,是每一件事都要排在该排的位置上。嫁衣缝好了,解毒散备好了,刘四那边还在查林远图的行踪,周嫂子那边盯着周福的一举一动。所有的事都像棋盘上的棋子,该落的位置都落了,只等对弈的人走下一步。
但她心里有个地方一直空着,像缺了一颗子。
王妃。
自从上次在暖阁里说破母亲的事之后,沈鸢再没有去过王府。不是不想去,是不敢去。她怕自己一见到王妃,就会问出更多她还没准备好面对的事。比如——母亲死的时候,王妃站在国公府门口一个时辰,为什么不进去?比如——母亲被下毒的那半年,王妃知不知道?比如——王妃有没有想过给母亲报仇?
这些问题像刺一样扎在她心里,拔不出来,也不敢碰。
但婚期近了。按照规矩,新娘在出嫁前要去夫家辞行,拜别未来的公婆。她不能再拖了。
九月十八,沈鸢递了帖子进王府,说想去给王妃请安。帖子递进去不到一个时辰,王府那边就回了话:王妃请她过去。
这一次她没有穿月白色那件。她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褙子,是新做的,颜色不艳不素,领口绣着几朵兰草。头上戴的是萧衍送的那支碧玉簪,腰间系着那枚铜牌。她对镜子照了照,觉得这身打扮像是在说一句话——我是来做客的,不是来哭的。
马车在王府门口停下。门房看见她,连忙迎上来,引着她往王妃的暖阁走。路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,沈鸢停了一下。树上的叶子快落光了,只剩下几片枯黄的还挂在枝头,风一吹就晃,但就是不落。她看了一眼,继续往前走。
王妃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褙子,头上戴着赤金衔珠冠,端坐在罗汉床上,面前摆着茶具。她看见沈鸢进来,嘴角弯了一下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:“坐。今天泡的是白茶,清淡些,适合你喝。”
沈鸢坐下来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汤很淡,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花香,不像茶,像春天的风。
“母亲,婚期定了,九月二十七。”沈鸢放下茶杯,“我今天来,是来辞行的。”
王妃点了点头。她没有说“好”,也没有说“我知道了”,只是看着沈鸢,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。沈鸢读不懂那种东西,但她觉得那不是悲伤,不是高兴,是一种“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”的释然。
“你母亲要是还在,今天会很高兴。”王妃说。
沈鸢垂下眼睛。她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。母亲不在,这是事实。她可以假装母亲在某个地方看着,但她不想假装。
“母亲,”沈鸢抬起头,“我想问您一件事。”
“问。”
“母亲死的那天,您站在国公府门口一个时辰,为什么不进去?”
暖阁里安静了。安静到沈鸢能听见茶杯里茶叶慢慢沉底的声音。王妃看着沈鸢,目光里的复杂变成了一种沈鸢终于能读懂的东西——愧疚。
“因为我怕。”王妃说,“我怕我进去了,就出不来了。我怕我看见你母亲躺在那里,我会忍不住把赵氏杀了。我怕我杀了赵氏,赵王就有理由对付镇南王府。我怕的东西太多了,多到我不敢进去。”
沈鸢没有说话。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想说“您应该进去的”,但她知道这句话没有意义。过去了的事,说“应该”是最没用的。
“我不怪您。”沈鸢说。她说了之后才发现,这是真话。她真的不怪王妃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怕,王妃的怕是怕连累整个王府,她的怕是怕报不了仇。怕的东西不一样,选择就不一样。
王妃看了她一眼,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,放在桌上。
“这个给你。婚礼那天,戴上它。不要问里面是什么,到了该打开的时候,你会知道的。”
沈鸢拿起锦囊,摸了摸。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,硬硬的,不大,像是一块玉或者一块铁。她没有打开,把它收进了袖中。
“谢母亲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王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“你嫁进王府之后,我们要面对的,不是赵氏,是赵王。赵王这个人,你越退他越进,你越让他越欺。你不能退,也不能让。你要做的,是站在萧衍身边,让他知道你不是他的累赘。”
沈鸢站起来,对王妃行了一个大礼。这一次不是双膝跪地的那种大礼,是端端正正的、新妇拜见婆婆的那种礼。
“母亲放心,我不会是世子的累赘。”
王妃看着她,终于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短,但沈鸢看见了。那是一个母亲看着女儿——不,看着侄女——即将出嫁时的笑。里面有欣慰,有不舍,还有一点“你长大了”的感慨。
沈鸢退出暖阁,走过长廊,走过那棵老槐树,出了王府大门。
马车在外面等着。她上车之前,回头看了一眼王府的门楣。“镇南王府”四个字在阳光下闪着金光,笔画刚劲有力,像是在告诉每一个经过的人,这里不是好惹的地方。
她上车,坐稳,马车开始往回走。
走到半路,马车停了。沈鸢掀开车帘,看见一个人骑在马上,挡在路中间。
萧衍今天穿了一件银灰色的袍子,头上戴着银冠,腰间系着玉带,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正式了许多。他从马上下来,走到马车旁边,隔着车帘说了一句:“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沈鸢掀开车帘,看着他。
“世子请说。”
萧衍没有马上说。他看了一眼周围,街上有人来往,不是说话的地方。他指了指路边的一家茶馆:“进去坐。”
两个人进了茶馆,找了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。茶馆不大,没什么人,只有几个老头在角落里下棋,棋子落在棋盘上,啪啪响。
“你说。”沈鸢坐下来,没有要茶。
萧衍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沈鸢没见过的认真。不是审案子的那种认真,是那种“我要跟你说一件很重要的事”的认真。
“林远图今天早上被赵王叫去了赵王府,待了半个时辰。出来的时候,脸色不太好。”
沈鸢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:“赵王要动他了?”
“不一定。可能是敲打,也可能是给甜头。”萧衍顿了一下,“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——赵王已经知道账册不在你手里了。他派人去翻过你的灶膛了。”
沈鸢的心猛地一跳:“什么?”
“昨天晚上,国公府后院进了人。不是小偷,是赵王的人。他们翻了你院里的灶膛,什么也没找到,就走了。”
沈鸢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。她那天在芙蓉亭对赵王说“灰还在”,赵王当时说“算了”,她以为他信了。结果他没有信,他派人去翻了。他嘴上说算了,手底下没算。这个人,嘴上说的和手上做的,从来不是一回事。
“多谢世子告诉我。”沈鸢的声音很稳,但她的手在桌下攥紧了。
“你不用谢我。”萧衍看着她,“我要告诉你的是另一件事——赵王已经知道你在查林远图了。他知道你去过城南土地庙,知道你跟周嫂子来往,知道你在查永和年间的玉佩。你做的每一件事,他都知道。”
沈鸢坐在那里,感觉自己像是被人剥光了衣服站在大街上。她以为自己做得隐蔽,结果赵王的人一直在后面跟着她,看她走每一步、做每一件事。
“世子告诉我这些,是想让我收手?”
“不是。”萧衍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是想告诉你,你不用一个人做这些事。你要查林远图,我可以给你人手;你要查赵王,我可以给你卷宗;你要查你母亲的死,我可以给你——我已经查到了。”
沈鸢抬起头,盯着萧衍的眼睛。
“你查到了什么?”
萧衍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放在桌上,推过来。沈鸢低头看去,上面写着几行字,是萧衍的笔迹:
“永和十五年三月初七,太医署医女沈氏,因诊治赵王妃未果,遭赵王迁怒。赵王指使太常寺少卿林远图,以‘调理身体’为名,每月往沈氏饮食中添加慢性毒药‘七心莲’。同年九月初九,沈氏毒发身亡。”
沈鸢的手在抖。她咬着嘴唇,咬到嘴里有了血腥味,才松开。
“七心莲是什么?”
“一种宫里才有的毒药。无色无味,入水即溶,少量服用可‘调理气血’,长期服用会慢慢烧毁五脏六腑。中毒的人看起来像是病死的,查不出来。”萧衍的声音很平,但沈鸢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——那是他在控制情绪时的习惯。
“赵王为什么要杀我母亲?因为我母亲没治好赵王妃的病?”沈鸢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不是没治好。是你母亲看出来了——赵王妃的病,不是病,是被人下的毒。你母亲不敢说,但她开的那副药,暴露了她知道真相。赵王怕她泄露出去,先下手为强。”
沈鸢闭上了眼睛。
她想起母亲死前那半年,越来越瘦,越来越没力气,走几步路就要停下来喘。她以为是风寒,以为是操劳,以为是赵氏欺负。她什么都不知道。她只知道给母亲熬药、端水、捶背。她不知道那些药里,每半个月就多了一味“调理气血”的东西。
那是毒。
她亲手给母亲喂了毒。
沈鸢睁开眼睛,眼泪已经流下来了。她没有擦,让眼泪顺着下巴滴在桌上。
“世子,这份东西,能不能送林远图上刑场?”
“能。”萧衍说,“但不是现在。七心莲的毒性检验需要人证。当年给赵王妃下毒的人已经死了,给赵王递毒药的人也死了。只有林远图还活着,但他不会认。没有他的口供,光凭这张纸,办不了他。”
沈鸢用袖子擦了擦脸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世子要林远图的口供,我来取。”
萧衍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沈鸢没见过的表情。不是惊讶,不是欣赏,是一种“你不要去”的担忧。
“你想怎么取?”
“林远图每个月初一十五去城南土地庙。下一次是十月初一,那时候我已经嫁进王府了。我以世子妃的身份去见他,他不会防着我。我有办法让他开口。”
萧衍沉默了很久。久到茶馆角落里下棋的老头们都走了,棋盘上只剩几枚棋子孤零零地躺着。
“你去可以。但我派人在外面守着。一旦有危险,你退出来,剩下的事我来办。”
沈鸢点了点头。
两个人从茶馆出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萧衍站在马旁边,没有上马。他看着沈鸢,说了一句:“你不只是萧衍的妻子,你还是沈鸢。不管什么时候,先保住自己。”
沈鸢看着他,想说“谢谢”,但这两个字太轻了,轻到说不出口。她最后什么都没说,上了马车。
马车往回走的路上,她把车窗的帘子掀开一条缝,往外看了一眼。萧衍还站在茶馆门口,银灰色的袍子在夕阳里变成了金色。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。
她放下车帘,靠在车壁上,把王妃给的锦囊从袖中摸出来,捏了捏。里面那块硬硬的东西,她忽然知道是什么了。
是一块玉。
凰佩的另外一半。
回到国公府,沈鸢刚进院门,就看见沈婵站在她院子门口。
沈婵的脸色还是不好,白得像纸,但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不少,至少站得住。她穿着一件素白色的褙子,头发只用一根银簪挽着,整个人像一朵快要凋谢的白菊。
“姐姐?”沈鸢走过去,“你怎么站在这里?风大,进去坐。”
沈婵摇了摇头:“我不进去了。我就说几句话。”
沈鸢看着她,等她说。
“你的婚期定了,九月二十七。我那天会去送你。”沈婵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被人听见,“赵氏……不,我娘,她不会去。她说了,她不去。但我会去。”
沈鸢看着沈婵的眼睛。那双眼睛以前看她的时候,是嫉妒、是恨、是不甘。现在那双眼睛看她的时候,是疲惫、是认命、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姐姐,你不恨我了?”
“恨。”沈婵说,“但恨你,跟我送你去上轿,不冲突。”
沈鸢没有说话。沈婵转过身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我以前觉得,你抢了我的东西。后来我想明白了,那些东西本来就不是我的。是你自己挣来的。我不甘心,但我不怪你了。”
她走了。素白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,像一片被风吹走的纸。
沈鸢站在院门口,站了很久。风吹过来,把她的裙角吹得翻起来,她没有动。绿萝从屋里探出头,看见姑娘站在门口发呆,小声喊了一句:“姑娘?”
沈鸢回过神来,走进屋,关上了门。
她坐到桌前,把那件嫁衣从柜子里拿出来,铺在桌上。嫁衣的大红色在灯光下像一团火,金线凤凰在火里飞,翅膀张开,像是在拥抱什么。
她摸了摸嫁衣的内衬。那条红线还在,从头到尾,一根到底。她用手指顺着红线摸了一遍,线很结实,缝得很紧,不会断。
她把嫁衣叠好,放回柜子里。
然后她拿出那管箫,举到唇边,吹了一首曲子。这次她吹的是一首《喜相逢》,是婚礼上常吹的曲子,调子欢快,热热闹闹的,像一堆人在笑。但她吹着吹着,调子就变了,从欢快变成平静,从平静变成低沉,最后落在一个很低的音上,低到像是有人在叹气。
绿萝在门口听着,等曲子吹完了才进来。
“姑娘,您吹的这是《喜相逢》吗?怎么听着不像?”
“是《喜相逢》。”沈鸢放下箫,“但我吹的不是喜,是相逢。”
绿萝不懂这两个有什么区别,但她没有问。
沈鸢站起来,吹了灯,躺到床上。
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。她把那条白线盯了很久,然后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墙是冷的。她把额头抵上去,凉意从眉心渗进去。
九天。
九天后,她就是镇南王府世子妃。
到时候,她要穿那件嫁衣,戴那支碧玉簪,系那枚铜牌,揣那个锦囊。她要在全京城的人面前,走进镇南王府的大门,站在萧衍身边。
然后,她要开始做一件事。
为母亲报仇。
她闭上眼,在黑暗中把那张纸上写的每一个字都默念了一遍。永和十五年,赵王,林远图,七心莲。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脑子里,拔不出来。
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。梦里又出现了那片水,灰蒙蒙的,漫无边际。她站在水里,水没过脚踝,没过膝盖,没过腰。但这一次她没有怕。她往前走了几步,水慢慢变浅了,浅到只没过脚面。她看见前面有一个人的背影,穿着月白色的衣裳,站在一片草地上,背对着她。
她想叫那个人,但嗓子发不出声音。
那个人转过身来,脸是模糊的,看不清是谁。但沈鸢知道那是她母亲。
她想跑过去,但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。她想喊,嗓子还是发不出声音。
母亲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说了一句话。那句话沈鸢听不清,但她知道那句话是什么。
“别怕。”
她猛地醒了。
窗外天已经亮了。老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也落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双双瘦骨嶙峋的手。
沈鸢坐起来,擦了擦脸上的泪。
她不怕。她只是梦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