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五,天没亮沈鸢就醒了。
不是睡不着,是被冻醒的。秋天到了尾巴上,早晚凉得像冬天提前来打了个招呼。她缩在被子里赖了一会儿,听见窗外有风在吼,把老槐树的枝子吹得啪啪打墙。绿萝还没起,灶膛里的火昨晚封了,现在大概已经灭了,屋里冷得像冰窖。
她坐起来,披了件厚衣裳,去厨房生火。火石打了好几下滑了,第三下才擦出火星,引燃了绒草。她蹲在灶台前,把柴一根一根添进去,等火旺起来,才站直了身子,搓了搓冻僵的手。火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又长又扁,像一根被压弯的竹子。
今天要去城南。
她没有告诉绿萝具体去做什么,只说出门办点事。绿萝已经习惯了姑娘时不时消失半天,不再追问了,只是在她出门前往她手里塞了两个热馒头:“姑娘路上吃,别饿着。”
沈鸢把馒头揣进袖子里,换了一身不打眼的灰布衣裳,用蓝布包了头,从后门出去了。她没有坐马车——马车太扎眼,老周头那张脸在城南太容易被认出来。她步行到东市,在街口找了一辆拉脚的驴车,给了车夫二十文钱,说去城南土地庙。
驴车晃晃悠悠地走了大半个时辰,把她颠得骨头都快散了。她扶着车板,看着街道两旁的房子从高变低、从新变旧、从密变疏。城南是京城最穷的地方,住的大多是苦力、小贩、跑江湖的。房子矮,路窄,垃圾堆在墙角没人收,几只野猫蹲在墙头上,绿眼睛盯着驴车过去,一动不动。
土地庙在一条巷子的尽头,不大,年头久了,墙皮脱落了一大片,露出里面的青砖。庙门开着,里面黑洞洞的,看不见供的是什么像。沈鸢在巷口下了车,让驴车去前面等着,自己慢慢走过去。
她没有进庙。她在庙对面的一家茶棚里坐下了。
茶棚是用竹竿和油布搭的,四面漏风,里面摆着三四张歪歪扭扭的桌子。一个老太婆蹲在灶台后面烧水,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。沈鸢要了一碗茶,老太婆端上来,茶汤浑得像泥水,沈鸢看了一眼,没喝,放在桌上当道具。
她坐的位置正对着庙门,角度刚好,不会被庙里的人看见。巷子里偶尔有人经过,大多是附近的住户,挎着菜篮子的妇人、扛着扁担的苦力、追着跑的小孩。没有人注意到她。
她等了一个时辰。
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半空中,把巷子照得一半亮一半暗。庙门口还是没人。沈鸢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到那两个馒头,已经凉透了。她拿出来咬了一口,硬的,嚼起来像啃石头。她嚼了几口咽下去,又咬了一口。
快到午时的时候,巷口出现了一顶小轿。
轿子是青布帷子,不显眼,但抬轿的两个人脚底生风,走路又快又稳,一看就不是普通的轿夫。轿子在庙门口停下,帘子掀开,一个人从里面出来。
四十来岁,瘦长脸,山羊胡子,穿着石青色的道袍,头上戴着一顶四方平定巾。他的脸色不太好,发黄,眼袋很重,像是常年熬夜的人。他在庙门口站了一下,左右看了看,然后快步走进了庙里。
沈鸢放下手里的馒头,盯着庙门。
这就是林远图。
她没见过他本人,但刘四给过她一张画像,画得不怎么像,但这张瘦长脸她认得。太常寺少卿,赵王的钱袋子,她母亲死亡的执行人。
他没有带随从。一个人来的,就像刘四说的那样。
沈鸢的心跳快了几拍,但她没有动。她坐在茶棚里,把那碗浑得像泥水的茶端起来,假装喝了一口,又放下了。
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,林远图从庙里出来了。他出来的时候比进去的时候快,像是在赶时间。他走到轿子前面,没有马上上轿,而是站在轿门口,从袖中取出一个东西,低头看了一眼,然后迅速塞了回去。
沈鸢没看清那是什么。但她看清了一件事——林远图看那个东西的时候,脸上有一种很复杂的表情。不是紧张,不是害怕,是那种“我终于拿到了”的如释重负。
他上了轿,轿子抬起来,沿着巷子走了。
沈鸢站起来,丢了两文钱在桌上,跟了出去。
她没有跟太近。巷子不直,拐来拐去,她隔着一二十步的距离,看着那顶青布小轿在前面晃。轿子走得快,她也走得快;轿子慢,她也慢。她像一条影子,贴在巷子的墙根上,忽隐忽现。
轿子出了城南,往西边走,过了两条街,在一座宅子门口停下了。
沈鸢躲在街对面的一棵槐树后面,看着林远图下轿、进门。那座宅子不大,黑漆大门,门口没有石狮子,门楣上也没有匾额,看起来像一户普通人家。但门口站着两个门房,腰板挺得笔直,一看就不是普通看门的。
她记住了这个地址。
轿子走了。门房把门关上了。沈鸢从槐树后面出来,转身往回走。她走得很慢,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画地图——从城南土地庙到这座宅子,经过几条街、几个路口、几个岔道,她都记下来了。
回到茶棚的时候,驴车还在等她。车夫蹲在车旁边抽烟袋,看见她回来了,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,站起来:“姑娘,去哪儿?”
“回去。东市。”
驴车又开始晃。沈鸢靠在车板上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全是林远图从袖子里取出那个东西时的表情——“我终于拿到了”。拿到了什么?谁给他的?土地庙里有人等他?还是他在庙里取了什么东西?
她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想了一路,想到驴车在东市停下,想到她下车付了钱,想到她走回国公府的后门,翻墙进去,溜回自己院里,都没有想明白。
绿萝在院子里晒被子,看见她回来,把手里的被角一扔:“姑娘,您可算回来了。有人来找您。”
“谁?”
“王府的人。一个嬷嬷,姓周,就是上次在芙蓉亭跟您下棋的那位。她等了一个时辰,刚走。留了一封信。”
沈鸢接过信封,拆开。信纸上只有一行字:“世子说,姑娘查的那座庙,他查过了。庙里没有东西,东西在庙后面的井里。”
沈鸢的手指抖了一下。
萧衍知道她去查土地庙了。他怎么知道的?她谁都没说,连绿萝都没告诉。除非——他也在查林远图,而且查得比她快、比她深。她知道林远图每月初一十五去上香,萧衍可能早就知道了,并且已经派人查过了。她以为自己在前面走,其实她走的路,萧衍已经走完了。
她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烧了,灰烬落在桌面上,她用帕子包了,扔进灶膛。
“绿萝,这几天有人来找我,就说我不在。谁都不见。”
“姑娘,您要做什么?”
“想一些事。”
她把门关上,一个人坐在屋里,把那本手札从枕头底下拿出来,翻到林远图那一页。她在“九月十五,城南小庙”下面又加了一行:“庙后井里有东西。”
然后她把手札合上,放回枕头底下,躺到床上,盯着房梁。
她在想一个问题:萧衍查了林远图三年,知道土地庙,知道井里有东西,为什么不取?是取不到,还是不想打草惊蛇?如果他取不到,她能不能取到?如果他能取到但不取,她去取了,会不会坏他的事?
她想了很久,最后决定不去碰那口井。萧衍既然告诉她井里有东西,就是给她一个信息,不是让她去拿。这个信息,她先存着,等以后用得着。
傍晚,沈鸢正在屋里缝嫁衣,绿萝在院子里收被子,忽然喊了一声:“姑娘,有人来了。”
沈鸢放下针线,走到门口。
来的人是周嫂子。
周嫂子今天没穿那件靛蓝色的褙子,换了一件灰扑扑的短袄,头上包着蓝布巾,看起来像个出门办事的普通妇人。她站在院门口,手里提着一个篮子,篮子里装着几棵白菜。
“嫂子?”沈鸢走过去,“你怎么来了?”
周嫂子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:“姑娘,我有件事要告诉你。不是好事。”
“进来说。”
周嫂子跟着她进了屋,把门关上。她把篮子放在桌上,从白菜底下翻出一个布包,布包打开,里面是一封信。
“姑娘,这是周福让我给你的。”
沈鸢接过信,没有马上拆:“周福让你给我送信?他不是不敢吗?”
“他不敢也得敢。”周嫂子的脸色不太好,“因为这件事,跟姑娘的命有关。”
沈鸢拆开信。信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,一看就不是读书人写的,大概是周福自己口述、找人代笔的。内容很短:“赵王的人找过我,让我在姑娘嫁进王府那天,在姑娘的嫁衣上动手脚。具体做什么,没说。但我听到他们提了一句‘红线断,夫妻散’。”
沈鸢的手指攥紧了信纸。
红线断,夫妻散。这是咒术。在大婚当天,如果嫁衣上的红线在拜堂时断了,被视为大凶之兆,预示着这对夫妻不会长久。赵王要的不是她的命,是她的婚姻。他要让萧衍的婚礼变成一场笑话,让镇南王府在全京城面前丢脸。
“周福还说什么了?”
“他说,他知道有人在盯着他,他不敢直接来找姑娘,只能让我来。他还说,他不知道赵王的人具体要在嫁衣上做什么手脚,但他会盯着,能挡的就挡,挡不住的他会想办法通知姑娘。”
沈鸢把信纸叠好,塞进袖子里。
“嫂子,你回去告诉周福,让他别轻举妄动。赵王的人要做什么,让他看着,别拦。我这边自有办法。”
周嫂子愣了一下:“姑娘,您不拦?”
“拦了,他们会换别的方式。不如让他们做,我等着接。”沈鸢的声音很平,“嫂子,这件事你不要再管了。你把话带到就行,剩下的我来处理。”
周嫂子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有一种“你胆子真大”的意思。她点了点头,提着篮子走了。
沈鸢关上门,把那封信从袖子里取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“红线断,夫妻散”——赵王这个人,心真够毒的。他不要她的命,他要的是萧衍的脸面。婚礼上出了这种事,丢的不是她沈鸢的脸,是镇南王府的脸。
她把信烧了,灰烬冲进马桶里。
晚上,沈鸢没有缝嫁衣。她把嫁衣从衣架上取下来,铺在桌上,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。嫁衣是大红色的缎面,上面绣着金线凤凰,凤尾拖得很长,盘成一个圆。她用手指一寸一寸地摸过去,摸到领口的时候,发现领口内侧有一根线头,是缝的时候留下的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她用剪刀把线头剪了,然后把嫁衣叠好,放进柜子里。
她想,赵王的人要在嫁衣上动手脚,无非是两种方式——要么在嫁衣上做物理破坏,比如剪断某根关键的线;要么在嫁衣上下东西,比如让人皮肤发痒的粉末、让人头晕的药。不管哪一种,她都要防。
她打开母亲的手札,翻到药方那一页,找到了一种药的配方——解毒散,用白芷、甘草、金银花、连翘等药材磨成细粉,撒在衣裳里,能解大部分皮肤接触性的毒药。她把方子抄下来,明天让绿萝去抓药。
做完这些,她吹了灯,躺到床上。
月亮从窗缝里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。她盯着那条白线,脑子里在转——周福说赵王的人让他动手脚,这说明赵王在王府里不止周福一个眼线。周福只是被选中的那一个。如果周福不动手,会有别人动手。所以她不让周福拦,因为拦不住的。与其让赵王换一个她不知道的人动手,不如让周福继续做那个“动手的人”——至少她知道是谁,知道他在哪里,知道他要做什么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墙还是冷的。她把额头抵在墙上,凉意从眉心渗进去。她想,她现在做的每一件事,都不是为了今天,是为了十几天后。十几天后,她穿上那件嫁衣,走进镇南王府,站在萧衍身边。那时候,才是真正的开始。
她闭上眼,在黑暗中把婚礼那天的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:起床、梳妆、穿嫁衣、拜别父母、上轿、到王府、下轿、拜堂、入洞房。每一个环节,都有可能出事。她要想办法在每个环节上都留一手。
想着想着,她睡着了。
第二天一早,沈鸢让绿萝去抓药。绿萝拿着方子出了门,半个时辰后回来了,手里提着一包药粉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姑娘,抓药的时候遇见一件事。药铺的掌柜说,前天也有人来抓这个方子,一模一样的。”
沈鸢接过药包,心里一紧:“谁?”
“掌柜说不认识,是个男人,四十来岁,瘦长脸,山羊胡子。”
林远图。
他也来抓解毒散的药材。他抓这个做什么?给谁用?他自己?还是给别人?
沈鸢把药包放在桌上,坐下来,把这件事前后连起来想。林远图抓解毒散——赵王的人要在嫁衣上下东西——解毒散能解皮肤接触性的毒——林远图知道赵王要下什么毒。
林远图和赵王是一伙的,但他提前抓了解毒散的药材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他不想让那个毒真的发挥作用。他不想让沈鸢在婚礼上出事。为什么?
沈鸢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圈,忽然停住了。
林远图不想让她出事,不是因为他心善,是因为——她出事了,账册的事就会重新被翻出来。账册上有林远图的名字,有他和赵氏之间的银钱往来。如果她在婚礼上出了事,萧衍一定会彻查,到时候账册的事就藏不住了。林远图要保自己,所以他不能让婚礼出事。
这个逻辑通了。
沈鸢坐下来,把解毒散的药材倒在桌上,用研钵慢慢磨成细粉。她磨得很慢,一圈一圈地转,像在磨一个想了很久的问题。
林远图想保自己,赵王想害萧衍。这两个人虽然是同伙,但利益不完全一致。这就是她的机会。她不需要同时对付两个人,她只需要让他们之间的裂缝越来越大,大到他们自己打起来。
磨完药粉,她把粉装进一个小瓷瓶里,塞好盖子,放进妆奁里。
婚礼那天,她要把这些粉撒在嫁衣上。不管赵王的人下什么毒,她都能挡。至于“红线断”——那个更好办。她自己在嫁衣上多缝几道线,缝得比原来更结实。就算有人剪断了一根,还有备份。
沈鸢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今天的风比昨天小了,老槐树的枝子不再啪啪响,只是轻轻地晃。几片黄叶从枝头飘下来,在空中转了几个圈,落在地上,被风吹到墙角,堆在一起。
她伸出手,接住了一片。
叶子是黄的,叶脉清晰。她把叶子放在手心里,看了一会儿,然后合上手掌,把叶子攥碎了。碎叶子从指缝里漏下去,被风吹散了。
她转身走回桌前,拿起箫,吹了一首曲子。这次她吹的是一首她从来没吹过的曲子,没有名字,是母亲口授的,调子很平,像是有人在雪地里走,走得很慢,脚印被雪慢慢盖住,但那个人还在走。
绿萝在门口听了一会儿,等曲子吹完了才进来。
“姑娘,这首曲子叫什么都?”
“没有名字。”
“那您给它起个名字吧。”
沈鸢想了想:“叫《走下去》。”
绿萝不懂,但她觉得这三个字从姑娘嘴里说出来,沉甸甸的,像是在说什么很重要的事。
沈鸢把箫放下,把那件嫁衣从柜子里拿出来,铺在桌上。她拿起针线,开始在嫁衣的内衬上缝一条新的红线。不是缝在表面,是缝在内衬的夹层里,外面看不见,但那条红线就在那里,从头到尾,一根到底,不会断。
她缝得很慢,每一针都走得很仔细。
绿萝在旁边看着,忽然说了一句:“姑娘,您这嫁衣,缝得比王府送来的还结实。”
沈鸢没有抬头:“嫁衣要穿一辈子,不结实怎么行。”
绿萝不知道姑娘是在说嫁衣,还是在说别的什么。她没敢问,只是站在旁边,看着姑娘一针一针地缝,把那条红线缝进嫁衣最深处。
窗外,风停了。老槐树一动不动,像在等什么。
天又快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