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晴那句“我来”的尾音好像还在花田的空气里飘着,林默还没从“天降救星”的狂喜里缓过神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声就从田埂另一头传了过来。
“林默!林默!别拍了!快跟我走!”
王老头气喘吁吁地跑过来,脸色不太好看。
林默心里咯噔一下。“王叔?咋了?”
“你刘爷,还有王爷,”王老头喘着粗气,“都在今天早上,走了。老镇长让我来喊你,过去搭把手。”
走了。
林默脑子里嗡了一声。他当然知道“走了”是什么意思。
花田里那点因为苏晚晴答应帮忙而升起的暖意,瞬间被浇了个透心凉。他下意识地掏出手机,指尖有点发僵,点开微信钱包。
屏幕上的数字跳了出来: 999999.00 。
不是101万了。
少了整整两万。
林默盯着那串数字,感觉喉咙有点发干。昨天苏晚晴来,加了1万。今天两位老人走,扣了2万。余额都扣了,看来是真的回不来了。
“发什么呆?赶紧的!”王老头催促。
林默把手机塞回兜里,看了一眼旁边的苏晚晴。苏晚晴也听到了,她没说话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走。”林默说。
三个人匆匆离开花田,往镇子里赶。
刘爷爷和王爷爷的家离得不远,都是那种很老的老屋。院子里已经聚了一些人,都是镇上的老人。
陈守义老镇长蹲在门槛边抽烟,烟雾缭绕里,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显得更愁了。
看到林默过来,陈守义抬了抬眼。
“来了?进去帮着收拾一下老人家留下的东西,轻点。他们儿女都在外地,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,电话里哭得不行,让我们先料理着。”
林默“嗯”了一声,进了屋。
屋里很暗,有一股老人身上特有的、混合着药味和旧木头的气味。东西不多,收拾起来很快,但每一件都沉甸甸的。
泛黄的照片,磨得发亮的搪瓷缸,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收音机……这些就是两位老人在这世上留下的全部痕迹了。
苏晚晴也跟了进来,她没多问,只是默默地帮忙把一些零碎物件归置到箱子里。
她动作很轻,眼神平静,但林默能感觉到,她那份属于医护人员的专业和冷静底下,也有些别的情绪。
忙活了小半天,该收拾的差不多收拾完了。林默搬着一个旧木箱出来,放在院子里,直起腰,擦了把额头的汗。
陈守义还蹲在那边,烟已经抽完了,他把烟蒂在地上碾灭,看着院子里零零星星的几个老人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“又少了两个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,“年轻的时候,这院里院外挤满了人,娃娃们满院子跑。现在呢?喊来帮忙的,凑不够一只手。”
他看向林默,眼神有点空。
“留不住人啊。年轻人都像你当年一样,拼了命地往外跑,觉得外面啥都好。剩下我们这些老骨头,一个个埋进土里,这镇子,也就空了。”
镇长翻来覆去还是这些话,但林默知道、他身为镇长眼睁睁看着镇子走向没落,心里肯定比谁都焦急。
一遍又一遍的说给他听,也或许是希望他真能做出点成绩出来。
他之前只觉得余额少了,钱没了,压力大了。可现在,陈守义这话让他猛地意识到,少的不仅仅是数字,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,是记忆,是烟火气,是一个小镇正在缓慢却无可挽回地走向消亡的过程。
而他林默,被死死地绑在这艘正在下沉的破船上。
船沉了,他也得跟着玩完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,混着刚才搬运东西的疲惫,沉甸甸地压在他肩膀上。
帮忙的人陆续散了。林默和苏晚晴最后离开。
回到自己那间漏雨的老宅,天已经黑了。
林默一屁股坐在吱呀作响的旧椅子上,连灯都没开。
他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陈守义那句“留不住人”的叹息,还有眼前这破屋子和外面那个死气沉沉的小镇……所有东西拧成了一股绳,勒得他喘不过气。
不行。
再加把劲,一定可以!
不然等余额一点一点掉光,等镇上最后一个老人离开,他一定会变得比上次在酒店光着屁股还要惨。
他“腾”地一下站起来,摸黑翻出昨天从县城买回来的、还剩的大红纸和笔墨。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,他把纸铺在掉漆的旧桌子上,拿起毛笔。
手有点抖,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急的。
他蘸饱了墨,开始写。
“青溪镇急招常住居民!!!”
标题就写得歪歪扭扭,力道用得不对,墨汁还泅开了一小块。
他不管,继续往下写。
“免费提供住房!拎包入住!每月发放生活补贴!小镇内消费全包!环境优美,空气清新,绝对安全!不是谣言中的掏腰子窝!有意者请联系……”
写到“联系”这里,他卡住了。
留什么联系方式?留他这个手机的号?还是留王桂兰小卖部的座机?别人看了会不会觉得更不靠谱?
他正盯着红纸发愣,门口传来很轻的脚步声。
林默抬起头。
苏晚晴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个碗。屋里太暗,看不清她表情。
“桂兰婶煮了点粥,让我给你送一碗。”她说,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。
林默这才觉得肚子饿得咕咕叫。“谢谢。”
苏晚晴把碗放在桌上,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那张红纸上。她就着昏暗的光线看了一会儿。
林默有点窘,感觉自己那手破字和更破的文笔被人看了个彻底。
“你……在写招人启事?”苏晚晴问。
“嗯。”林默扒拉了一口粥,含糊地说,“得赶紧拉人,不然……”他顿住了,没把“不然余额掉光我就完了”说出来,改口道,“不然镇子真要没人了。”
苏晚晴没接话,她又看了一会儿那张启事,然后忽然说:“你这里写‘消费全包’,太模糊了。别人会问,包到什么程度?是只能在小卖部买泡面,还是别的也行?”
林默愣了一下。“啊?”
“还有,‘不是掏腰子窝’这种话,你自己写出来强调,反而显得心虚,像在拼命掩饰。”苏晚晴的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分析病例,“不如不提。多写点具体的东西,比如镇上有正在整理的民宿,有会画画的租客,有打算开烘焙店的人……哪怕只是计划,听起来也真实点。”
林默端着粥碗,忘了喝。他没想到苏晚晴会主动说这些。
苏晚晴似乎犹豫了一下,然后伸出手。“笔给我。”
林默下意识地把毛笔递了过去。
苏晚晴接过笔,把那张写废了的红纸挪到一边,又铺开一张新的。她没坐下,就微微弯着腰,就着昏暗的光线,重新写了起来。
她的字很清秀,一行一行,写得比林默稳当多了。
“寻找愿意扎根的伙伴——青溪镇常住居民招募。”
“我们提供:一座带院子的老屋(免租金,长期居住权);每月基础生活津贴;在小镇范围内,你的日常消费由我们支持(涵盖饮食、日用品及未来将开设的各类小店服务)。”
“青溪镇现状:人口稀少,但正在改变。这里有未被破坏的自然风光,有正在创作壁画的自由画家,有筹备中的手工烘焙坊,也有愿意为你提供基础医疗帮助的前急诊科护士。我们缺少的,是更多愿意一起建造点什么的‘自己人’。”
“如果你也对城市感到疲惫,想换一种活法,欢迎前来实地看看。我们负责接送。”
最后,她留了一个相对折中的联系方式:“初步咨询可联系青溪镇王桂兰小卖部(电话:XXXXXX),或直接到访面谈。”
写完了,她把笔放下。
林默凑过去看。还是那些意思,但经过苏晚晴这么一写,感觉完全不一样了。少了那种急吼吼的骗人味儿,多了点真诚和具体的想象空间。
“这样……行吗?”苏晚晴问。
“行!太行了!”林默眼睛发亮,“比我自己写的强一百倍!苏小姐,你真是……太给力了!”
苏晚晴似乎不太习惯这种直白的夸奖,微微偏开视线。“只是改几个字。你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你是真的想把这里建起来?”
“不然呢?”林默苦笑,指着窗外黑漆漆的镇子,“我还有别…”
林默突然停了一下,意识到自己这样说有些不对,连忙改口。
“我是说,我这样被社会抛弃的人,还有可以建设自己的家乡这条路可以选,已经是件很幸运的事了,而且这里风景那么美,却被全世界都误认为是地狱,我觉得事情不应该是这个样子,所以我偏要把它弄成人人能待住,人人都向往的地方。”
苏晚晴听了林默的慷慨发言,顿时有些动容,她想起自己,不也是那个被抛弃的人吗,可清溪镇给了她新的开始…
“启事你打算贴哪里?”她问。
“县城汽车站,菜市场,人多的地方都贴!”林默小心地把那张墨迹未干的红纸拿起来,吹了吹,“明天就去!我就不信了,全国那么多人,就找不到几个也想‘躺平’,但又不想躺得太憋屈的!”
苏晚晴看着林默那副重新打起精神、甚至有点咬牙切齿的样子,没再说什么。她端起空碗。
“粥碗我拿回去了。你……早点休息。”
“好,今天真是麻烦你了,苏小姐。”
苏晚晴走到门口,脚步停了一下,回头说:“以后,叫我晚晴就行。”
说完,她身影便没入了门外的夜色里。
林默站在昏暗的屋里,手里攥着那张修改后的招人启事,纸张边缘还有点湿润的墨感。
陈守义的叹息也还在耳边。
但此刻,他盯着纸上那些清秀的字迹,心里那点因为人口减少而生的恐慌和疲惫,突然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压过去了。
那是一种摸石头过河、但好歹石头就在脚下的踏实感。
还有,必须得干成的拗劲儿。
他把启事仔细卷好,握在手里。
抬头看了眼,满星的月空,很圆,很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