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鸢从王府回来那天晚上,没有睡觉。
她把母亲的手札翻了出来,一页一页地看,看到第三遍的时候,天亮了。手札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在她眼前慢慢模糊,又慢慢清晰,像是有一个人站在纸页后面,隔着十几年的时间在看她。她把手札合上,放回枕头底下,站起来推开了窗。
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的潮气,老槐树的叶子又落了一层,铺在地上,黄的绿的半黄的,踩上去沙沙响。她站在窗前发了一会儿呆,忽然听见月洞门那边传来一阵咳嗽声。
沈婵还在咳。
沈鸢穿好衣裳,去了沈婵的院子。
翠儿正端着药碗从屋里出来,看见沈鸢,连忙福了一礼:“二姑娘,大小姐刚喝了药,咳了一晚上,天快亮才睡着。”沈鸢接过药碗闻了闻,是她开的那副方子,药材的味道都对。她点了点头,没有进屋,转身走了。
走到月洞门口,她停了一下。赵氏站在回廊的另一头,手里端着一碗燕窝粥,不知道是要给沈婵送去还是刚从那边回来。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视了一眼,赵氏的目光里没有了前几天的疲惫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鸢没见过的表情——不是恨,不是怨,是打量。像一个人在市场上看一匹布,拿起来看看成色,放下,又拿起来。
沈鸢没有走过去,也没有说话。她转身回了自己院里。
绿萝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,手里拿着一封信:“姑娘,安阳侯府送来的。”
沈鸢接过信,拆开。是陆蘅的笔迹,只有一句话:“母亲说,你要找的那块玉佩,主人姓沈。三日后安阳侯府有赏菊宴,你若得闲,可来当面问。”
沈鸢把信折好,塞进袖中。安阳侯夫人这是在递话给她——有些事不方便写信,要当面说。她想了想,让绿萝去回了帖子,说三日后一定到。
上午,沈鸢做了一件事。她让刘四帮她查一个人。
“谁?”刘四蹲在铁匠铺的灶台边上,手里夹着一根烧红的铁条,正在往水里淬,嗤的一声,白气冒起来,糊了他一脸。
“太常寺少卿,林远图。我要知道他每天走哪条路上下衙,在哪儿吃饭,见哪些人,家里有几房妻妾,哪个门房嘴松,哪个丫鬟好收买。越细越好。”
刘四把淬好的铁条从水里拎出来,看了看颜色,又插回炉子里。他抬起头看着沈鸢,目光里有一点意外,像是没想到一个还没出阁的姑娘会让他查一个朝廷命官。
“姑娘,这个人可是四品。查四品官,银子要得多。”
“多少?”
“至少五十两。”
沈鸢沉默了一下。她的私房钱已经不多了,上次给绿萝拿去查玉器店花了不少,后来又给了周嫂子、刘四,剩下的不到一百两。五十两,几乎是全部家当的一半。
“我给。”她说,“但我不要你查的慢。三天之内,我要第一份消息。”
刘四看了她一眼,把铁条从炉子里抽出来,放在铁砧上,抡起锤子砸了下去。叮的一声,火星四溅。
“三天。姑娘等着。”
沈鸢从铁匠铺出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她沿着巷子往回走,路过周记茶馆的时候,往里看了一眼。那两个下棋的老头还在,坐在老位置上,面前摆着棋盘,一个举着棋子半天不落,另一个端着茶碗半天不喝。她多看了一眼,没有停下来,走过去了。
回到国公府,沈鸢在门口碰见了沈婵。
沈婵裹着一件厚厚的灰鼠皮斗篷,站在大门口,像是刚从哪里回来。她的脸色还是不好,白得像纸,嘴唇也没什么血色,但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不少,至少能站住了。两个人打了个照面,沈婵的目光在沈鸢脸上停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挤出两个字:“出去?”
“出去。”沈鸢没有多解释。
沈婵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她转身往里走,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没有回头,说了一句:“谢谢你。”声音不大,像是怕被人听见。说完,她快步走进了内院,灰鼠皮斗篷在回廊的拐角处闪了一下,不见了。
沈鸢站在大门口,风吹过来,把她的裙角吹得翻起来。她站了一会儿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沈婵说谢谢,她不知道该回什么。说不客气?太假。说应该的?更假。她最后什么都没说,走了进去。
晚上,沈鸢在灯下缝嫁衣。嫁衣的领口和袖口已经缝好了,还差前襟的盘扣和裙摆的镶边。她缝得很慢,每一针都走得很仔细,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绿萝在旁边帮她理线,理着理着,忽然问了一句:“姑娘,你说世子会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沈鸢手里的针顿了一下。什么样的人?她想了一下,说:“不太好相处的人。”
“那您还嫁?”
“不好相处的人,不一定是对你不好的人。”沈鸢低下头,继续缝盘扣,“再说,嫁不嫁的,圣旨都下了。”
绿萝“哦”了一声,不知道听没听懂。
三天后,安阳侯府的赏菊宴。
沈鸢去得不早不晚。她穿了一件新做的秋香色褙子,是前几天让人赶出来的,料子不算名贵,但颜色衬她的肤色,显得人很精神。头上戴的是那支碧玉簪,腰间系着那枚铜牌。她没有戴母亲的玉佩——那块玉太扎眼了,戴出去等于告诉所有人“我有问题”。玉佩还藏在衣柜底下的地板里,安安静静地躺着,像一个沉睡的秘密。
安阳侯府在城东,比国公府小一些,但收拾得很精致。后花园里摆了几十盆菊花,黄的白的紫的绿的,开得热热闹闹。各府的夫人小姐来了不少,三五成群地站在花丛中说话,笑声一阵一阵地飘过来。
沈鸢一进门,就看见陆蘅在廊下等她。陆蘅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,头上戴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,比平时打扮得隆重些。
“沈二姑娘,这边走。”陆蘅没有寒暄,直接引着她往内院走,“母亲在暖阁等你。”
暖阁在花园的东边,不大,但很安静。安阳侯夫人坐在一张罗汉床上,手里拿着一把团扇,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。她今年四十多岁,保养得宜,但眼角已经有很深的皱纹了,一笑起来,皱纹就像扇面一样展开,不笑的时候又合拢了。
“沈二姑娘来了,坐。”安阳侯夫人指了指旁边的椅子,对陆蘅说,“蘅儿,你去外头招呼客人,我跟沈二姑娘说几句话。”
陆蘅应了一声,退了出去,顺手把门带上了。
暖阁里安静下来,只有炉子上的水壶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。
“夫人,前几日托您查的那件事——”沈鸢开口。
安阳侯夫人摆了摆手,把团扇放下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:“你不用拐弯抹角。你查的那块凰佩,是你母亲的。”
沈鸢没有说话,等着她继续。
“你母亲沈氏,是镇南王妃的同母异父妹妹。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,因为她们一个随父姓,一个随母姓,外人根本看不出是姐妹。永和十二年,先帝赐玉佩,镇南王妃得了那块凰佩。但她没有自己戴,给了你母亲。”安阳侯夫人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,“你母亲那时候还没嫁人,还在太医署当医女。一个医女,戴着一块只有郡主和世子妃才能用的玉佩,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意味着僭越。被人看见,就是死罪。”沈鸢的声音很轻。
“对。所以她不敢戴,也不敢让人知道。她把那块玉藏了起来,一藏就是十几年。你母亲死后,那块玉去了哪里,没人知道。我以为它会跟着你母亲一起埋进土里,没想到你找到了。”
沈鸢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。她在想一个问题——安阳侯夫人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?这些事,连王妃都没有跟她说过,安阳侯夫人怎么会知道?
“夫人,”沈鸢抬起头,“您跟我母亲,是什么关系?”
安阳侯夫人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有了一点笑意。不是那种客气的笑,是那种“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”的笑。
“你母亲在太医署的时候,救过我的命。那年我生蘅儿的时候大出血,宫里的太医都摇头了,是你母亲用了一剂药,把我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。从那以后,我们就是过命的交情。”
沈鸢的鼻子一酸。
“你母亲死的时候,我就在京城。我想去见她最后一面,但她不让我去。她让人带了一句话给我——‘别来看我,看了就走不了了。’”安阳侯夫人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当时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。后来我想了十几年,想明白了——她是怕我卷进去。她知道自己的死不是意外,但她不想让任何人替她出头,因为出头的人,也会死。”
暖阁里安静了很久。水壶的水烧开了,蒸汽顶得壶盖啪啪响,安阳侯夫人伸手把壶提下来,放在一边。
“你母亲这个人,一辈子都在替别人想。替王妃想,替我想,替你父亲想,替你想。她想了一辈子,就是没替自己想过。”安阳侯夫人抬起头看着沈鸢,眼眶红了,但没有落泪,“你查到你母亲是怎么死的了吗?”
沈鸢点了点头:“查到了。是被人下了慢性毒。下毒的人是赵氏,毒药是林远图从太常寺拿的。林远图背后是赵王。”
安阳侯夫人的表情没有变化。她看着沈鸢,目光里有心疼,有欣慰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
“你比她狠。她要是像你这么狠,就不会死。”
这句话王妃也说过。沈鸢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个面,觉得像是一句夸奖,又像是一句叹息。
“夫人,我想知道一件事。我母亲当年是怎么嫁进国公府的?她一个医女,怎么会嫁给一个国公?”
安阳侯夫人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沈鸢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暖阁里只有炉子上残存的水汽在慢慢散去,一缕一缕的,像剪不断的线。
“是镇南王妃安排的。”安阳侯夫人终于开口了,“你母亲在太医署的时候,被赵王看上了。赵王想纳她为妾,你母亲不愿意。赵王是什么人?他想要的东西,从来没有得不到的。你母亲不从他,他就让人在太医署找了由头,要把她赶出去。王妃怕你母亲出事,托人找了你父亲。你父亲那时候正需要一个有医术的人——国公府的老太爷身体不好,太医署的人请不动,自己养一个医女在府里,方便。王妃用了一个人情,把你母亲塞进了国公府。条件是——你母亲不能嫁人为妻,只能做妾。因为做妾,赵王就不会再惦记了。”
沈鸢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不是哭,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,一滴一滴地砸在她膝盖上。
她终于知道母亲为什么嫁进国公府了。不是为了荣华富贵,不是为了做妾的体面,是为了活着。结果还是没有活成。
“夫人,”沈鸢擦了擦眼泪,声音有点哑,“谢谢您告诉我这些。”
安阳侯夫人伸出手,握住了沈鸢的手。那只手不年轻了,骨节突出,青筋暴起,但很暖。沈鸢被那只手握了一下,觉得这些年所有的委屈、所有的咬牙、所有的不甘心,都被那只手接住了。
“你母亲的事,我会帮你。但你要记住一句话——不要在没准备好的时候动手。赵王不是赵氏,你动不了他一根汗毛。你要等,等萧衍那边准备好,等证据足够硬,等时机成熟。现在你要做的,是活着,嫁进王府,站稳。”
沈鸢点了点头。
安阳侯夫人松开手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语气:“好了,说完了。出去赏花吧,别让人看出来你哭过。”
沈鸢站起来,对安阳侯夫人行了一个大礼,然后推门出去了。
花园里的阳光很好,照得那些菊花亮闪闪的。沈鸢眯了眯眼,用手挡了一下阳光,等眼睛适应了,才放下手。她在花丛间走了一圈,跟几个认识的姑娘打了招呼,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,然后找了个借口,提前告辞了。
马车往回走的时候,她把车窗的帘子掀开一条缝,往外看了一眼。街上还是那些人,卖包子的、卖馄饨的、卖糖葫芦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她看着这些人,忽然觉得她跟他们不一样了。不是高贵了,是沉了。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,沉得她走不快。
回到国公府,她刚进院门,绿萝就迎了上来。
“姑娘,刘四来了消息。”
“什么消息?”
“林远图每个月初一和十五,都会去城南的一座小庙上香。一个人去,不带随从。那座庙很偏,附近没什么人家,上完香他就从后门出来,坐一顶小轿回去。”
沈鸢的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。今天是九月十二。初一已经过了,十五还有三天。
“绿萝,十五那天,我要出门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城南。”沈鸢走进屋,把那本手札从枕头底下拿出来,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。纸条上写着林远图的名字,下面画了一条横线。她用笔在横线下面又加了一行字:“九月十五,城南小庙。”
然后她把手札合上,放回枕头底下。
三天后,她要去见一个人。不是去见林远图——她现在还不能见他。她要去看看那座小庙,看看那条路,看看那个环境。林远图一个人去上香,不带随从,这是她离他最近的时候。她不需要做什么,她只需要看着,记住,等以后用得着。
沈鸢站在窗前,把箫举到唇边,吹了一首曲子。这次她吹的是一首《将军令》,曲调铿锵,像千军万马在草原上奔跑。她吹得很用力,手指在箫孔上飞快地起落,腮帮子鼓得发酸。一曲终了,她把箫放下,擦了擦嘴角。
绿萝在旁边听着,等最后一个音落下,才开口:“姑娘,这首曲子好急啊,像要打仗了。”
沈鸢没有回答。她看着窗外的天,天很蓝,蓝得像洗过一样,没有一丝云彩。
不是像要打仗了。
是已经在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