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寒江断旅
1935年2月2日,傍晚。火烧岩山顶。
红旗已经在山顶飘了半日,被冷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一师三团的卫生员在一处背风的岩石后搭起了简易救护点。李铁金坐在地上,解开被血和泥冻成硬壳的绷带。
三团的小卫生员看着他肩头翻卷的皮肉,:“老同志,你这伤再拖两天,胳膊就废了。”
李铁金没吭声,只把手里的破布条递过去。小卫生员手脚麻利,用刚缴获的、带着酒精味的药水仔细冲洗伤口,疼得李铁金额角青筋暴起,一声没吭。最后,粗糙但干净的绷带,严严实实地缠了上去。
陈炼坐在一旁,手里捧着个搪瓷缸。嘴里嚼着腊肉,杂粮混着野菜在行军锅里咕嘟的冒泡。
这是他们离开遵义后,吃过最像样的一顿饭。
两人面对面蹲在石头后面,谁也没说话,低头吸溜吸溜的喝着杂粮野菜粥。热气熏在脸上,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,要把这来之不易的温热,一点一点咽进胃里。
吃饱了,倦意排山倒海般袭来。两人在一处干燥的岩缝里并排躺下。没有枪炮声,只有风声。李铁金背对着陈炼,很快就传来了鼾声。
陈炼看着岩缝外漆黑的夜空。怀里那个油布包隔着军装传来一点暖意。
没有死人,没有奔跑,一顿热饭,一场好觉。
真好。
2月3日,清晨。
天刚蒙蒙亮,两人出发归队。
红二师五团早已不在火烧岩。前方的枪炮声隐隐约约,像闷雷一样从东南方向传来。
那是叙永。
两人一路小跑,朝着枪声的方向赶。越往前走,路上的担架越多,空气中的硝烟味越浓。等他们追上部队时,看到的正是那副令人窒息的景象——叙永城高墙厚,护城河很宽,但没有水。战士们一次次冲锋,又一次次被打了回来。
路,似乎又走到了绝境。
团长张振山和政委赵云龙特意把李铁金按在二线,他们都清楚,这个老营长要是折了,是红军的损失。
可李铁金闲不住。他带着陈炼,走了几十里,趁夜摸到江边。
江水黑得瘆人。两人趴在芦苇荡里,盯着江面。起初,陈炼还能看到几艘黑乎乎的船影。可李铁金盯着看了半晌,突然声音变了:“不对。”
他拉着陈炼,又往下游摸了三里地。
所有的渡口,都一样。
那些不是停泊的船,是被凿沉后露出水面的残骸。一艘,两艘,十艘……几十……整条江面,被人为地筑起了一道水下栅栏。即便打下了城,也无船可渡,无路可走。
李铁金一拳砸进泥里。“路断了。” 他声音嘶哑,从喉咙里挤出来。
两人连夜赶回团指挥所。李铁金把侦查到的渡口位置和沉船情况,画成了一张简图,由团部通讯员,快马加鞭,逐级往上送。
2月5日。
上级的回电比预想的来得快,却比预想的更沉重。
电报只有几个字:情报已核实,放弃北渡。
高层在极短的时间内,核实了这一致命情报。没有犹豫,没有争论,一道全新的命令传遍全军:掉头,向南,向扎西集结。
川军像闻到味的饿狼,尾随其后。郭勋祺部打得很凶,尤其是那支骑兵精锐,不断袭扰,几次差点冲散殿后的队伍。
2月7日,深夜。扎西方向某处山道。
后卫部队被逼进了一段狭长的V型山谷。川军追得太紧,大部队根本走不快。
李铁金找到团长张振山:“不能让他们这么咬着。给我几个人,我去摸一下,给他们长点记性。”
张振山看着他脖子上还没愈合的刀伤,最终点了头,“注意安全,没有十足把握不要行动!”
李铁金点了陈炼,又挑了几个手脚利索的老兵,一共六人,消失在夜色里。
这不是防守,是进攻。目的是震慑。川军追兵虽然嚣张,但夜里扎营必然松懈。李铁金要打的,就是他们扎营时那种“老子天下第一”的骄狂。
借着夜色,他们摸到了一处背风的凹地。果然,川军的一个骑兵小队正在这里歇脚。几十号人,挤在一堆烤火,人马分离,战马就拴在不远处的树上。
战机出现了。
李铁金打了几个手势。六人分成三组,每组负责一个方向,悄悄散开,摸到投弹距离。只要手榴弹一响,这股川军就得散。
李铁金猫着腰,正准备投弹——
枯草的摩挲声,从侧后方的一块大石后传来。
李铁金猛地转头,拍了拍陈炼,使了个眼色。陈炼也听见了。
借着篝火的微光,他看见赵烈从石头后面转了出来。这个川军骑兵营长,竟然亲自出来夜巡。赵烈一开始以为是自己人,可目光扫过李铁金那张冷硬的脸时,两人几乎同时变了脸色。
“操!”
“敌袭!”
几乎在同一瞬间,李铁金拉弦向高,抛出了手榴弹!
“扔!”
六颗手榴弹划破夜空,那群毫无防备的川军头顶爆炸,有的落地才炸。
“轰!轰!轰——!”
火光冲天,马匹惊嘶,血肉横飞。
也就在这爆炸的火光中,赵烈展现出了惊人的悍勇。他根本没往后退,反而借着爆炸的烟雾,拔刀冲了出来!西式细马刀在火光中闪过一道寒芒,直取李铁金!
李铁金瞬间出刀!赵烈的马刀轻灵,迅猛,李铁金左支右绌,脖子上突然一凉——赵烈一刀划过,在他脖颈上留下一道浅痕,渗出了血。
这孙子太凶。他猛地一刀逼退赵烈,大吼一声:“撤!”
六人借着烟雾和混乱,转身就跑。川军被炸蒙了,一时不敢追。混乱中,有个手脚快的战士,顺手割断了马缰,牵走了一匹战马。陈炼也趁乱捡了一把西式马刀。
李铁金带着人,在山林里狂奔了半个时辰,直到听不见身后的动静,才在一处溪边停下。
“这个狗子难弄的很……差点就没了。”李铁金喘着粗气,用手抹了一把脖子上的血,看着陈炼,居然笑了一下。
陈炼没笑,只是盯着他脖子上的伤口,心脏狂跳。
李铁金解下绑腿,陈炼帮他把伤口草草扎紧。“咱们目的达到了,还顺手牵了匹马,值了。”
他招呼大家:“走,回队!”
离后卫部队的集结地越来越近,已经能看到前方隐约的火光。
李铁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山林,确认安全了。
就在这时。
“乓——咻——!”
一颗子弹,从李铁金侧面飞来,精准地钻进了太阳穴。
没有预兆,没有挣扎。
他脸上的笑意,还没来得及消散,身体便无声地倒了下去。
陈炼整个人猛地一僵,愣住了。
他看着李铁金倒下,看着那副身躯砸进泥里,脑子一片空白。下一秒,危机感爆棚,他扑过去,拼命拖着李铁金躲到一颗矮石后面。
其余几人也都倒伏在地,观察,等待。
却毫无动静,没有第二枪。
陈炼张着嘴,想喊,却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,混着泥,混着血,砸在李铁金逐渐冰冷的身体上。
这一路护着他、骂着他、逼着他长大的人,就这么没了。
连一句遗言,都没有。
(本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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