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停了，炉火稳住，铜陵镇的街口终于安静下来。陈无咎站在原地，袖中三钱赤鳞砂贴着手臂发烫，像一小块未冷却的铁渣。他低头看了眼草鞋边那片从锻锤上震落的残片，弯腰拾起，指尖一弹，残片划出弧线，落入炉膛深处。火光猛地一跳，映出他眉骨那道淡金疤痕的轮廓。
他转身离镇，脚步不急不缓，踏在冻硬的土路上，发出轻而实的声响。
镇外三里，古道拐弯处有棵歪脖老槐，树皮皲裂如刀刻。燕九龄背靠树干站着，肩上那把祖传锻锤斜扛着，锤头还沾着方才比试时的灰。他没戴帽子，发梢被夜风吹乱，嘴里叼着根枯草，见陈无咎走来，也没动，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：“顺路。”
陈无咎在他身侧停下，目光扫过前方官道。雪未化尽，路面斑驳，远处山影压着天边，苍梧山的方向尚在百里之外。他点头：“巧。”
两人并肩而行，不再多言。
晨光初透时，已走出三十里。沿途荒岭渐起，林木稀疏，偶有断崖横出，石面泛着霜色。燕九龄走在前头，步伐稳健，肩上锻锤随着步子轻轻晃动，锤柄磨得发亮，显是常年握持。陈无咎落后半步，右手始终虚按在背后残剑的白布之上，指节偶尔微动，似在感知什么。
到了午时，两人寻了处背风岩坡歇脚。燕九龄放下锻锤，四下看了看，蹲下身捡石搭灶，准备生火。他刚掰断一根枯枝，就见三根细长的树枝已斜插进地面，呈三角之势，间距匀称，恰好能聚风护火。他抬头，陈无咎正从另一侧折回，手里还拿着几把干草。
燕九龄哼了一声，没说话，把干柴投入其中。火点着了，烟不大，火苗顺着草束爬上来，稳稳烧开。他坐在火堆一侧，解下锻锤放在身侧，背对陈无咎躺下，闭眼养神。
风从坡上刮过，吹得火堆轻微摇曳。陈无咎靠在一块青石上，左手垂落，指尖无意识在地面划动，一道曲折线条缓缓成形——那是炉壁裂缝的走向，与昨夜那座锻造炉如出一辙。他并未察觉自己在画什么，只是手指照着记忆里的纹路走了一遍。
燕九龄闭着眼，余光却扫见了那道痕迹。他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，随即翻了个身，将脸转向岩壁，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瞬，又很快松弛下来。
夜深露重，两人轮流守火。陈无咎睁眼时，见燕九龄正仰头看天，星子稀疏，月隐云后。他没动，也没问。燕九龄察觉动静，收回视线，抓了把柴扔进火堆，火星溅起，照亮他半张脸。他嘴角动了动，像是要说什么，最终只吐出一句：“你睡得比死人还沉。”
陈无咎没回应，重新闭眼。
第二日清晨，雾重如纱，铺满山谷。官道在前方分岔，左通商驿，夯土墙隐约可见，右入野径，林深雾浓，小路蜿蜒没入白茫茫中，不见尽头。
陈无咎站定，目光掠过右道深处。那里有旧迹，像是多年踩踏形成的土痕，却被新雪半掩，无人走过。他不动声色，抬步走向左道。
身后脚步跟上。燕九龄低声道：“走大路稳妥。”
陈无咎脚步未停：“你怕什么？”
燕九龄一怔，随即咧嘴笑了，声音粗豪：“怕你半路跑掉，老子那三钱砂亏大了。”他拍了拍陈无咎肩膀，力道不小，“再说了，我这锤还没用新火打过你，哪能让你溜了？”
陈无咎没回头，只将手按上剑柄白布，缓步前行。
雾渐渐散去，山路起伏。两人走得不快，也不慢。途中遇一处塌方，碎石横路，陈无咎跃过时，右手在空中划了半道弧线，像是在丈量距离。燕九龄紧随其后，落地时脚步偏了半寸，右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石板上，发出轻微“咔”声。
他立刻收力，稳住身形。
陈无咎回头看了他一眼。燕九龄抹了把脸，嘟囔：“这破路，迟早得修。”
陈无咎没应，继续往前。
傍晚时分，抵达一处废弃驿站。屋檐塌了半边，门框歪斜，但墙还在，能挡风。燕九龄踹开几块朽木，清出空地，把锻锤靠在墙角，自己坐到火堆旁。他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，打开，是几块干饼。
递了一块给陈无咎。
陈无咎接过，没吃，放在膝上。他望着门外渐暗的天色，忽然开口：“你昨晚看星象，看出什么了？”
燕九龄咬饼的动作一顿，咽下后才说：“没看出啥，就是觉得今早雾重，不宜赶路。”
“你不懂星象。”陈无咎说。
“老子懂锤，不懂天。”燕九龄咧嘴，“够活就行。”
陈无咎不再问。他低头看着手中干饼，边缘已有些发硬。他掰下一小块，扔进火堆。火苗跳了一下，烧了起来。
夜里，风大了些。陈无咎醒得早，睁眼时见燕九龄已经起身，正蹲在门口检查锻锤的锤头。他动作很轻，像是怕惊动什么。陈无咎没出声，只静静看着。
燕九龄忽然抬手，用拇指蹭了蹭锤面一道细痕，眼神有一瞬的凝滞。那道痕不深，像是新划的，位置偏左，不在常用受力区。他盯着看了两息，随即收回手，把锤扛回肩上，转身回来时，脸上已恢复如常。
“走？”他问。
陈无咎起身，拍了拍衣摆上的灰：“走。”
两人再度上路。官道渐宽，两侧山势退开，前方视野开阔。苍梧山的轮廓已在远处浮现，峰顶覆雪，山腰缠雾。百里之遥，步行需两日。
中途歇脚时，燕九龄喝了口水，忽然说：“你真打算去鸣剑台？”
“嗯。”
“不怕惹事？”
“事不来找我，我也不会躲。”
燕九龄笑了笑，没再问。他仰头灌了口水，喉结滚动，眼神却落在陈无咎背后的残剑上，停留了一瞬，又迅速移开。
陈无咎系紧草鞋，站起身。他望向苍梧山方向，手指在剑柄白布上轻轻摩挲了一下，像是确认什么。
燕九龄扛起锻锤，走到他身旁。两人并肩而行，脚步节奏竟不知不觉趋同。风从背后吹来，卷起衣角，也吹散了两人之间最后一丝生硬。
陈无咎忽然说：“你右手虎口裂了。”
燕九龄低头看了眼，掌心老茧边缘确实有道细口，渗着血丝。他无所谓地擦了擦：“老伤，不碍事。”
陈无咎没再说什么，只从袖中取出一块粗布，递过去。
燕九龄愣了下，接过，包住手掌。布料粗糙，但干净。他抬头，想说句什么，陈无咎已经往前走了。
他站在原地，握紧那块布，眼神变了片刻，随即追上。
日头西斜，两人仍在路上。前方官道笔直延伸，两侧枯树列立如兵。苍梧山越来越近，山门轮廓隐约可见，但尚未进入外围势力范围。
陈无咎脚步未停。
燕九龄跟在身后，左手悄然摸了摸怀中铜匣的位置，随即收回手，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