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九代,二十岁,掂钱时会在掌心多捂一会儿。陈怀远记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。陈怀远,我爷爷的名字。
字迹歪歪扭扭的,每一个字都向右歪,跟那本《梅花易数》上的批注一模一样,跟凤县那封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。
“我爷爷写的?”
“对,四十多年前写的。”刘师傅把红纸重新叠好,放回木匣里,“你爷爷这辈子经手的铜钱,都是我配的。刘家几代人跟你们陈家有交情,你太爷爷那辈起就认识。他用的铜钱是我爷爷配的,你爷爷用的铜钱是我配的。”
“你爷爷四十多年前把这行字写好给我,说陈家第九代迟早会来古玩市场找铜钱。他说不知道你长什么样,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来,但知道你不会用别的钱,只会用乾隆通宝。起卦的人对钱有感觉,掂到对的那枚会在掌心里多捂一会儿。他说这是陈家的习惯,从第一代传到第八代,第九代也改不了。”
“所以那枚裂纹铜钱,您不是随便扔在鞋盒老头摊子上的。您是专门放在那里等我。”
“对。你爷爷说第九代大概是二十岁左右来。我在市场等了你好几年,每年冬天都把那枚过阴钱扔在鞋盒老头的摊子上,等到腊月没人认就收回去。今年是第五年。”
他把木匣合上,看着我,“你比你爷爷预计的晚了几年。但你还是来了。”
我坐在那把咯吱响的旧椅子上,看着工作台上那个小木匣,半天没动。
爷爷在我没出生时就写好了这张红纸,四十多年前就知道我会在二十岁左右的某一天跑来这个古玩市场,在一堆破烂铜钱里挑出那枚裂纹的。
他把话写在纸上,寄放在一个卖铜钱的老头那里,让我自己去翻去找。这老头不光是配铜钱的手艺人,他是爷爷的旧交。
裂纹铜钱不是碰巧漏到市场上的,是专门养好放在那里等着我自己去挑的。
这算什么?算卦算到自己孙子头上,连买东西的习惯都算进去了。我说这老头儿一辈子话少,敢情话全写在纸上了。
“这三枚同串呢?”我从兜里掏出那三枚铜钱,放在工作台上。
“您上次说这三枚不用挑,已经帮我配好了。我回去琢磨了好几天——您跟我说了裂纹铜钱是过阴钱,说了怎么用怎么养,唯独这三枚同串您一个字没提。三枚品相这么好的传世品,您收了我五十块就走了。五十块在这个市场上连一枚都买不到。我那天还以为捡了便宜,回去越想越不对——您凭什么白送我三枚好钱?”
“今天来就是为了问这个?”
“主要是送茶叶。顺便问问,嘿嘿。”我摸了摸鼻子说。
刘师傅靠在椅背上,端起搪瓷缸子把最后一口凉茶喝完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他把缸子放在工作台上,看着那三枚铜钱。
台灯的暖光打在他的毛线帽上,把他花白的鬓角照得微微发亮。
“那三枚是你爷爷寄放在我这里的。四十多年前他把这行字给我的时候,连这三枚铜钱一起给了我。他说他老了,等不到第九代开窍那天。铜钱是陈家祖传的卦具,本来应该他亲手交给你,但他知道自己等不到了。他让我替他保管,说以后有个掂铜钱会在掌心里多捂一会儿的年轻人来了,就把这三枚还给他。不为别的,就是不想让陈家的卦具断在他手里。”
“所以您收我那五十块——”
“卦师的规矩,铜钱不能白拿。白拿就不灵了。”
他把搪瓷缸子重新端起来,发现茶已经喝完了,又放下,“你爷爷跟我说,等这枚钱回到你手里的时候,让我收个价。是给你的铜钱开个收据。你付了钱,这三枚钱就是你自己的了,跟我就没关系了。以后用起来才顺手。卦具这东西,必须是自己花钱买来的才灵,就算是祖宗传的也得过一道交易,这叫‘落地’。”
“你太爷爷当年也是从他爹手里买过来的,一枚铜钱一文铜钱,付了钱才算正式接手。老规矩了,不是我想挣你那点钱。”
我看着工作台上那三枚同串铜钱。它们在台灯的暖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,钱面被磨得发亮,边缘有一层极薄的红绳勒痕,那是四十多年前我爷爷亲手串过留下的印子。他等了二十年等我开窍,没等到。他把铜钱寄放在刘师傅这里,让他替自己等。等一个会在掌心里多捂一会儿铜钱的第九代。
我从工作台上把三枚同串拿起来,放在掌心里掂了掂。温的,很润,跟我爷爷那枚祖传铜钱的气感几乎一样,只是更轻一点,像是隔着三代人的手汗在往我掌心里渗。
“刘师傅,您说我爷爷这人,一辈子替人算卦解煞,到了自己孙子的事上,他就没想过直接告诉我?写张纸条塞在《梅花易数》里,多省事。非得绕这么大一个弯子,把铜钱寄放在您这儿,又让您养一枚过阴钱放在市场上去试我,这不是折腾人吗?”
“你爷爷说,陈家这一代就你一个独苗,他怕你扛不住。卦师这条路不好走,不是开了窍就能走到底的。你要是连铜钱都不会挑,那他宁愿你一辈子都不开窍。”
他顿了顿,“这不是弯弯绕绕。他是怕你走这条路走得太苦。让你自己找上门来,总比他硬塞给你要强。自己选的,再苦也得认,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?”
我握着那三枚铜钱,在掌心里搓了一下。铜钱碰在一起,发出极细的叮叮声。
爷爷这辈子就这样——什么都算好了,什么都安排了,就是不说。他把话写在红纸上,寄放在别人那里,让我自己去翻去找。嘴上什么都不说,背地里把路都铺好了。
”刘师傅,下回我来,对面那老头又该嘟囔了。我要不要顺便在他摊上也买一枚,省得他次次翻我白眼?”
他终于笑了一下。不是帽檐底下翘嘴角的那种,是真的笑了一下,很短,但皱纹全展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