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条街上,空空儿也听见了同样的议论。
“安禄山要反了”这句话像长了翅膀,飞遍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。从酒楼到茶肆,从官署到坊间,人人都在说,处处都在传。
他越听越觉得不对。能将谣言传得如此之快、如此之广?这背后必定有人推波助澜。
他改变了方向,朝着皇宫走去。
太子府中,李亨正在院子里舒展筋骨。他的精神比一个多月前好了许多,只是瘦了,也老了,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有些刺眼。
精精儿站在廊下,腰悬短剑,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院中的每一个角落。
“殿下,空空儿求见。”李静忠尖细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。
李亨收了拳势,接过侍从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:“让他进来。”
空空儿快步走进院子,跪地参拜。
李亨摆了摆手,示意他起来:“空空儿,你可听说了?安禄山要造反了。”
“属下正是为此事而来。”空空儿站起身,看了精精儿一眼,又看向李亨,“殿下对此事有何看法?”
李亨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廊下,在石凳上坐下,端起茶盏,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沫:“我也刚听说。你觉得呢?”
空空儿想了想,道:“属下也是从街巷中听闻的,尚不知真假。还望殿下明示。”
李亨笑了一声,将茶盏放下,看着空空儿:“你这个人,把问题又踢还给我。”
空空儿讪讪地笑了笑,转头看向精精儿:“四师兄,你以为呢?”
精精儿负手而立,目光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,淡淡道:“这谣言,是有人故意散播的。”
“何以见得?”
“若是真的,朝堂上下早就炸开了锅。如今只在市井间流传,朝中却毫无动静——”精精儿收回目光,看向空空儿,“这不是有人蓄意为之,又是什么?”
李亨点了点头,嘴角微扬:“精精儿说得不错。散播谣言的人,是冲着安禄山去的。至于是谁——”他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。
精精儿接过了话头:“除了杨国忠,我想不出第二个人。”
李亨站起身,负手在院中踱了几步:“杨国忠与安禄山素来不睦,此事倒是不难理解。只是……他为何偏偏挑在这个时候动手?”
空空儿道:“不管他为何动手,对我们来说,都是好事。让他们斗,斗得两败俱伤才好。”
李亨望着墙外那一方蓝天,声音低了几分:“安禄山身兼范阳、平卢、河东三镇节度使,手握重兵,已成心腹大患。若能借杨国忠的手削了他的兵权,于国于民,都是一件好事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空空儿脸上,那目光里有沉痛,有无奈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厉:“必要的时候,我甚至可以与杨国忠联手。”
空空儿愣住了。
他从未想过,有朝一日竟要与那个想置太子于死地的人联手。可他也明白,太子站的位置,与他不同。太子要保的,不是自己一个人的命,是整个大唐的社稷。
他正要说什么,李静忠匆匆走进院子,尖声禀道:“殿下,相国大人求见!”
李亨微微一怔,随即笑了:“说曹操,曹操就到。”他整了整衣冠,对精精儿和空空儿道,“你们先退到屏风后面。”
精精儿和空空儿退入内室,隐在屏风后。
李亨大步走向正厅,在中堂坐定,端起茶盏,神色从容。
杨国忠随李静忠走进正厅,整了整衣冠,正要跪拜。李亨已起身迎上前去,双手托住他的手臂,含笑道:“相国大人不必多礼。”
杨国忠顺势直起身,目光在李亨脸上停了片刻,欠身道:“太子殿下贵体安好?”
“很好。”李亨坐回椅上,抬手示意杨国忠也坐,“有劳相国大人挂心。”
杨国忠在客位坐下,欠了欠身:“前段时间殿下抱恙,下臣未能前来尽孝,实在罪过。”
李亨摆了摆手,语气平和:“相国大人日理万机,本太子岂敢劳烦。”
作为太子的李亨,自然会成为政敌的眼中钉。
前任宰相李林甫,欲更换太子,便制造各种事端想扳倒他,但是没有成功。如今的杨国忠欲通过暗杀来达到更换太子的目的,也没有成功。
他经过了这些风风雨雨,内心早已变得坚如磐石,学会了克制、隐忍。面对欲至自己于死地的杨国忠,他还能保持应有的风度,让对方坐好说话。
几句客套话过后,杨国忠清了清嗓子,直入正题:“太子殿下可曾听说安禄山造反之事?”
李亨端起茶盏,不急不慢地啜了一口:“本太子也是方才听说。相国大人对此事有何高见?”
杨国忠身子微微前倾,神色凝重:“此事关系重大,下臣以为,必须尽快禀明圣上。只是……”他叹了口气,语带为难,“下臣人微言轻,若是由殿下与下臣一同前去,圣上想必会更加重视。”
李亨心中冷笑。杨国忠这一套把戏,他看得分明——谣言毕竟是谣言,拿不出证据,单凭一张嘴,万一圣上不信,就是欺君之罪。拉上太子,等于多了一道护身符。
不过,这正中他的下怀。
李亨站起身,整了整衣袍,朗声道:“相国大人对大唐赤胆忠心,实属难得。此事关乎江山社稷,本太子岂能坐视不理。”他转向李静忠,“去取我的朝服来。相国大人稍候片刻,本太子更衣便来。”
杨国忠站起身,拱手道:“有劳殿下。”
屏风后,精精儿与空空儿对视一眼,都没有说话。
窗外,一只不知名的鸟儿落在槐树枝头,歪着头,朝里面张望了一眼,扑棱棱飞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