浮云的手指还停在葫芦的结上。九曦景站在几步外,一如既往地安静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,踩碎枯叶,不疾不徐。
浮云指尖仍扣着腰间葫芦的绳结,面上不动声色,只将全身的力气悄悄沉到脚底,铁棍就靠在几步外的石头旁,伸手便可触及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,风停了。
树叶不再响,整座山突然变得很安静。浮云呼出的白气比刚才浓,挂在嘴边半天不散。一股湿漉漉的冷意漫了上来,但一时分不清楚是因为天气,还是别的什么。
在前面离他不远的地方,一个人蹲在那里。
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,没有补丁,肩上斜挎的一个旧包袱,后腰的道袍处好像遮住了什么。在他身旁,站着一个小小的,很安静的孩子。看起来也就十一二岁的样子,头发简单的拢着,有些许发丝垂下来,遮住了脸。穿得要稍微厚实一些,怀里好像抱着一把剑。
“秋。”
孩子的眼睛似乎往这边动了一下。
“有人。”
蹲在那里的人抬起了头,很年轻的脸,眼下的乌青却很明显,好像很久没休息过了,他看向了浮云这一边,缓缓站起了身。
“路过的?”
年轻的道士问道,浮云感觉他的语气有些轻飘飘的,有种说不出来的疲惫。
“是。”浮云向前走了几步,目光落在了那个道人前面。那是一具蜷缩着的身体,已经冻硬了。膝盖顶着胸口,两只手攥成拳贴在嘴边,脸白得发青,颧骨上却洇着两团不正常的红。
他全身皮肤看起来有些像蜡,四肢有一点不正常的扭曲感,这一点和前面那个怪物吻合了。
浮云看向那个道士,那个道士也在看着他。浮云听道一点极轻的、细碎的声音,落在枯叶上,和雨不一样。
下雪了。
“道长,这……”
“这和你没有关系。”
年轻的道士打断了浮云,他吐出的每个字好像都在叹气,转过身去,不打算再搭理浮云了,但他疲惫的声音又传了过来。
“没什么关系,这山里多的是。”他的目光似乎又落在了浮云身上,“前面有驿站,不想变得和他一样,你就过去吧。”
雪开始下了。
浮云站在原地没动。他看了看那具蜷缩的尸体,看了看那个已经转过身去的道士,又看了看九曦景。
景仍然呆在原地,没有动。
浮云转过头,他又向前走了几步,走到了那具尸体旁边,然后,他慢慢地蹲下了身子,单膝点地,铁棍静静地待在他的手旁。
在雪中,似乎有一声叹息,很长很长。
奶奶说过,一个人死后,如果有人帮他祷告,在黄泉路上就不会有痛苦。
天色太黑,看不清楚那道人的脸,他的胸口似乎微微起伏了一下,一直等到浮云站起身子,才朝着驿站的方向慢慢的走了过去。
浮云对着景微微点了下头,示意他跟上,然后才随着那道人的身后,向驿站的方向走过去。
雪似乎变大了,浮云回头,最后看了一眼蜷缩在地上的人,很快他的身体就会被雪盖住,像盖了一层薄薄的棉被。
几个人路上没有怎么说话,任由着雪在下。不一会,他们就踏上了一条废弃的古道,大约一柱香的功夫,眼前出现了一个不大的院子,石头磊的围墙,有些地方塌了,有些还立着。
道人推开那间还算完好的屋门,走了进去。
在屋子正中央,地上用石头围了一圈。火已经生起来了,木柴噼啪响,暖意往外漫。烟从屋顶的破洞往外走——那个洞可能是故意留的,也可能是瓦片掉了没人修。
屋子里还有一些人,有男有女,围在火堆旁边,默契的相互隔了一段距离坐着。也有人凑在一块,不知道在耳语些什么。有人抬头看了几人一眼,又各做各的事情去了。
浮云扫视了一圈之后,目光下意识的看向了门后贴着的几张纸,最上面是一张不知道关于什么招募的,还比较新,下面是几张通缉令。
如果不是因为下雪,浮云并不想来这里。
这几张画像画的都很具有艺术的气息,十分抽象。浮云猜测,哪怕这几个人就在他们面前,大概也没人认得出来。确认了上面没有自己,他才开始仔细看上面的内容。
匪首……耳……年约二十八,八尺……斧……
女匪……武羽安……性恨……
“是性狠毒。”
浮云没意识到自己小声的念了出来,这也暴露了他不怎么会认字的事实,而一旁的道人……他好像更累了。
“道长,你识字?”
“是啊。”道人指了一下最上面的那张,轻声读了起来。
“缉拿匪首闻悲勇,年约二十七八,身长八尺,面黑,使巨斧,性暴戾,凶残成性,悬赏:纹银五百两,举报者赏银五十两,擒获者赏银五百两,窝藏者同罪。”
浮云好像听到后面有几个人的对话。
“老天,北边那群土匪……又打起来了。”
“可不是嘛!”
“为首的……怎么称呼来着?”
“什么暮吧……那个姓挺奇怪的,算了,关咱们什么事呢?”
道人又指了一下另一张通缉令。
“缉拿女匪武……安,年约二十三四,身长七尺有余,武器不定……性狠毒,杀人如麻,悬赏:纹银三百两。”
还有一些已经看不清楚了,但无疑悬赏都高得吓人,浮云有些清楚为什么上面没有自己了。
那几个人还在说话,景站在一旁,似乎在看着他们,又似乎只是恰巧站在那里而已。那个孩子缩在火堆旁边,怀里仍然抱着那把剑。
“道长。”
浮云轻轻的喊了一声旁边的道人,道人好像又叹了一口气。
“你不用叫我道长,严格来说我也不算,我叫秋……戍秋。”
“那……秋哥。”浮云试探性的喊一声,他感觉那个孩子的目光好像往这里望了望。
“秋哥,那你知道这些通缉令上的人,他们真的都是土匪吗?我听说北边……好像和我们这边很不一样……北边的风,比这边硬。”
“这是什么俗语吗?”
虽然在和浮云说话,但戍秋却他定定地看着窗外,好像在找什么东西
“不知道,你也不需要管他们。看到了,你躲起来就行了,当了土匪的,脑子大多都不太正常,谁知道呢……”
浮云不再说话了,他走到了火堆旁边,那比较靠近景的位置坐下,等雪停。
另一边,有一个妇女,轻声唱着童谣哄孩子入睡,浮云听着听着,也有了几分困意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信,信还是热的,他看不懂上面的内容,但这是万大哥唯一托付给他的东西,无论如何也得把信送到--哪怕用命换。
有节拍的童谣声在这个小驿站里回荡着。
东望山高,东望山长,
山里有个济民庄。
饿了的来碗热粥汤,
冷了的添件厚衣裳。
有难处你就往上走,
庄里有人帮你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