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城北回来之后,寒假还剩最后几天。
我回了一趟学校,把背包里的黄裱纸、朱砂墨、罗盘归置好,又把床底下那箱爷爷的笔记重新翻了一遍。
老三正躺床上打游戏,嘴里叼着一根火腿肠,看见我进来含含糊糊说了句“你还知道回来”,我说我去了一趟陕西,他问去看兵马俑了?
我说对,还顺便挖了个坟、捡了副骨头、给一对八十多年前的苦命鸳鸯办了个合葬。他把火腿肠从嘴里拿出来,看了我三秒,说你他妈又唬我。我说对,我唬你的,兵马俑挺好看的。
我专门跑了一趟万寿路秦奶奶那边。
把终南山青溪洞里刻的经络图打印出来给她看,把柳隐师兄刻在洞壁上的那段话一个字一个字念给她听。
秦奶奶听完沉默了很久,然后拐杖往地上轻轻一敲:“铜人没了,针还在。正面和侧面的图你打算怎么找?”我说让张老师在档案馆查南溪本地医家的传承谱系,看看有没有柳隐弟子的后人。
她说找到了告诉她,五百多年都等了,不差这几天。我说行,找着了第一时间来跟您汇报。
从秦奶奶家出来,我站在万寿路巷子口,把接下来几天要办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柳隐的铜人图样还需要时间找线索,急不来。沧州和凤县跑完了,合葬碑立好了,婚书符烧了,大爷爷和苏奶奶的事算是圆满了。
但有一件事还悬着,就是去找刘师傅。古玩市场那个戴毛线帽的老头。
上次在他摊子上拿了三枚同串传世品,他只收了五十块。五十块在古玩市场连一枚品相好点的传世品都买不到,这三枚等于是白送给我的。
临走他还跟我说了一句:“下次来,把裂纹那枚带上,我教你怎么用。”裂纹铜钱现在留在合葬碑上陪大爷爷和苏奶奶了,那是它该去的地方。
但刘师傅说要教我用法这话我一直记着,更让我放不下的是另一件事:他凭什么对我这么好?一个摆地摊卖铜钱的老头,跟我非亲非故,白送三枚好钱还说要教我手艺。这事不琢磨还好,越琢磨越不对劲儿。
去之前我在宿舍翻了一圈,找出一盒没拆封的铁观音,是我上次回家的时候我妈塞进我包里的,说是在学校喝。我不怎么喝茶,正好借花献佛。
空手上门不像话,管他什么原因,先带盒茶叶总没错。
周末一早,倒了三趟公交到了城西古玩市场。巷子还是那条窄巷子,两边摆满了地摊,卖瓷器的、卖旧书的、卖铜钱的、卖毛主席像章的,什么都有。
鞋盒老头的摊子还在老位置,面前还是那块蓝布,上面堆满了铜钱,旁边竖着纸牌子“五帝钱五十元一套”。
他认出我来了,嘟囔了一句“又来给老刘送生意”。我乐了,蹲下来在他摊子上拨拉了两下铜钱:“大爷,上回我在你这儿花了四十块买了四枚铜钱,你净赚多少你心里有数。咋就成了我给老刘送生意了?”
他把蓝布往里拽了拽,翻了个白眼:“你在我这儿挑了半个钟头,末了去对面买了三枚。这不是送生意是啥?”我说那您得怪自己货不行,他摆摆手让我赶紧滚。得,得,得,这就被地摊老头儿拉黑了。
刘师傅的摊子就在鞋盒老头对面。还是那张干净得跟别人有仇的摊子——铜钱不是堆成山的,是一枚一枚排成列的,按朝代分类,每一枚都擦得锃亮。这老头有强迫症,我看出来了。
整个古玩市场就他的摊子像个正经博物馆的展示柜,别人的摊子都像垃圾堆。
他本人蹲在摊子后面,还是那件灰色旧夹克,还是那顶毛线帽,手里拿着一块绒布,正在擦一枚铜钱。擦得很慢,很仔细,像在擦什么值钱的古董。
我注意到他虎口上那块老茧比上次见的时候更厚了,手指节粗大得像树根,握绒布的动作却轻得跟捏针似的。这双手一看就不是只卖铜钱的。卖铜钱的手不会磨出这种茧子,这是握了几十年罗盘的手。
“刘师傅。”
他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,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擦铜钱。“来了?”
“来了。”我把茶叶放在他摊子上,“铁观音,不知道您喝不喝茶。”
“喝。”他把绒布放下,拿起茶叶盒看了看,放在摊子旁边的马扎上,“裂纹铜钱呢?”
“留在合葬碑上了。”我蹲下来,把大爷爷和苏云的事简单说了一遍。“那枚裂纹铜钱放在碑座上陪他们俩了。它是阴面裂,挡过内劫,跟我大爷爷一样,一辈子心病压在骨头里,到死都没解开。用它陪大爷爷,比放在我这儿合适。”
刘师傅听完没说话,把手里那枚擦了一半的铜钱放下,摘了毛线帽,露出底下花白的寸头。他拿手在头顶搓了两下,又戴回去。
“你知道那枚铜钱为什么阴面裂吗?”
“挡过内劫。您上次说过的。”
“挡的谁的内劫?”
“不知道。我在鞋盒老头摊上翻到它的时候,它跟一堆出土的铜钱混在一起,摸上去却是温的,说明被人养过。至于那个人是谁,我没法查,线索断了。”
“那枚钱是我埋的。”
“啥?您埋的?”
“我埋的。二十年前,我把它埋在城南一片老坟地里,埋了三年又挖出来的。铜钱埋土里是养阴,出土之后见阳光是养阳。阴阳都养过,才有挡劫的本事。这行叫‘过阴钱’。”
“我把它扔在鞋盒老头的摊子上,就是想看看有没有人能认出来。一般人挑铜钱挑品相,你挑了那枚裂纹的,我就知道你是内行。后来你不但认得裂纹,还知道阴面裂的意思,我就知道你是陈家的人。”
他把绒布搁在膝盖上,“上次你在对面挑铜钱,一枚一枚在掌心里掂,裂纹那枚掂的时间最长,放下去的时候铜钱碰石板的声音跟别的钱不一样——有裂纹的铜钱声音闷,尾音短。我在这边听见,就知道你挑了它。”
“光凭这一点也不够吧?”我把手揣回兜里,手指碰到那三枚同串铜钱的边缘,“天底下姓陈的卦师又不是只有我一家,您怎么确定我就是陈家那一支的?”
他没回答,把搪瓷缸子端起来,发现茶已经凉了,又放下。“你跟我来。”
刘师傅领我进了巷子边上一间老旧的铺面。铺子不大,门楣上没有招牌,只钉着一块巴掌大的铜牌,上面刻着一个“泉”字,铜面发黑,字迹已经不太清晰了。
推门进去,里面是一间狭长的屋子,两边是顶到天花板的木架子,架子上摆满了铜钱,一枚一枚按朝代和钱局分类,装在木格抽屉里,每个抽屉外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,写着“顺治宝泉”“康熙宝源”“雍正宝浙”之类的字样。
墙角放着一台老式工作台,台面上铺着一块磨得发亮的牛皮垫,垫子上摆着卡尺、戥子、绒布、几把不同口径的铜刷,还有一盏带放大镜的台灯。
空气里有一股铜锈混着老木头的气味,不冲鼻子,反而让人安静下来。
“坐吧。”他指了指工作台旁边的一把旧椅子。
我坐下。椅子面上包着一层已经磨破的牛皮,坐上去咯吱响了一声。
刘师傅没有坐,走到最里面的木架子前,打开最底层的抽屉,从里面捧出一个小木匣。木匣是楠木的,不大,边角磨圆了,铜扣上系着一条褪色的红绳。他把木匣放在工作台上,打开盖子。
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红纸。纸已经发脆了,折叠的边有点卷。刘师傅把红纸取出来,小心翼翼展开——上面只有一行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