鲜于仲通的密室里,灯火幽暗。
长条形的石桌两旁,杨国忠坐于上首,鲜于仲通陪坐一旁。十二站在下首,风尘仆仆,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倦色,但眼神清亮。
杜老大进来,拱手道:“堂主,有何吩咐?”
鲜于仲通抬手示意她近前,语气里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兴奋:“十二带回来消息——李岫被救走后,去了范阳,投靠了安禄山。”
杜老大微微一怔,随即眉头皱了起来:“安禄山?”
“不错。”鲜于仲通朝杨国忠的方向微微欠身,“方才我与相国商议过,决定给安禄山加一条罪名。”
“什么罪名?”
“造反。”
杜老大的眉头皱得更紧了:“可他目前并没有造反,如何定罪?”
鲜于仲通捋了捋胡须,不紧不慢地说:“他现在没有造反,但他手握重兵,雄踞一方,说他造反,一点也不为过。我们可以先在民间散播谣言,说他图谋不轨,然后由相国大人在朝堂上参他一本,趁势收回他的兵权。”
杜老大眼珠一转,随即拱手道:“堂主英明。”
鲜于仲通摆了摆手,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:“这都是相国大人的谋略,我不过是奉命执行罢了。”
杜老大转向杨国忠,恭敬地补了一句:“相国大人英明。”
杨国忠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沫,呵呵一笑:“京兆尹大人不必过谦。这件事,还得仰仗你的手下出力。”
鲜于仲通敛了笑容,正色对杜老大吩咐道:“散播谣言的事,就交给你去办了。”
杜老大躬身道:“遵命。”
以前杨国忠欲拉拢安禄山,但是安禄山根本就看不起他,认为他只不过是依靠杨贵妃才有今天的。这就令杨国忠怀恨在心。如今自己已是当朝宰相,是时候要对安禄山下手了。
出了密室,杜老大就回去着手布局散布谣言之事。十二则在后花园的凉亭里和独孤无名叙旧。
十二走了一路,风沙满面,此刻解了外袍,搭在栏杆上,大口饮着凉茶。独孤无名坐在他对面,手里握着剑,神色淡淡道:“这一路还顺利?”
“还算太平。”十二放下茶碗,抹了抹嘴,“倒是长安城里,听起来比我这路上热闹得多。”他往独孤无名那边凑了凑,压低声音,“听说前段时间,你们去了终南山,还跟人动了手。”
独孤无名没有瞒他,将终南山发生的事简略说了一遍,以及后来追女色魔的事。说到最后,不自觉地提到了皇甫仪茵。
“就是那个在嵩山上救了我的姑娘。”他顿了顿,“刚才她来回春园找我了。”
十二听得津津有味,茶都不喝了,托着腮问:“哦?那后来呢?”
独孤无名垂下眼帘,沉默了片刻。
“我已经想好了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,“我不能再跟她有任何牵扯。她是她,我是我。她该有更好的人。”
十二眉头一皱:“你想清楚了?人家姑娘家大老远跑来,你就这样——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独孤无名打断了他,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。
十二张了张嘴,欲言又止。他盯着独孤无名看了好一会儿,终于叹了口气:“堂主那边,迟早会知道你们的事。你打算怎么办?”
独孤无名抬起头,望着亭外灰蒙蒙的天空:“纸包不住火,所以我要尽快跟她划清界限。”
十二沉默了。他拍了拍独孤无名的肩膀,没有再劝。
凉亭外,不知从何处飘来一片枯叶,打着旋,落在石阶上。风起了。
离开回春园后,天辅建议:“这样吧,我们分几路去找。阿茵和天任一路,天禽和我一路,天心和龙公子一路。各自往不同的方向,天黑之前无论找没找到,都回九星院落会合。”
众人纷纷点头,各自散开。
龙涯安认为韦青温多半是借酒消愁,和天心走在长安城的街巷中,每见一处酒楼、饭馆、茶肆,便进去询问。店小二摇头,掌柜摆手,都说没见过他要找的那个人。他甚至钻进了几条幽深的小巷,翻过了几道矮墙,连个相似的背影都没瞧见。
日落时分,两人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九星院落。其他几路人也陆续回来了。皇甫仪茵和天任一脸沮丧,天辅和天禽也是两手空空。
“到处都找遍了,”天任一屁股坐在石凳上,耷拉着脑袋,“连个人影都没有。”
“会不会……”天禽忽然抬起头,目光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,“又被天蓬掳走了?”
天辅摇了摇头,语气笃定:“不会。上个月,天蓬已经离开长安,去了范阳。”
“范阳?”天禽一怔,“她去范阳做什么?”
“不清楚。门主飞鸽传书,召她去的。”天辅顿了顿,目光沉了沉,“多半是有要紧的事。”
众人都沉默了。
夜色渐浓,弯月已爬上柳梢。
龙涯安站起身,拍了拍衣袍上的灰道:“我先回药铺一趟,向五师叔禀明情况。明日再找。”
他匆匆离去,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渐渐远去。
空空儿听完龙涯安的回报,坐在药铺的柜台后面,沉默了许久。灯芯爆了一个火花,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
“夜已深,明日再去找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沉稳,“青温这孩子,从小性子就倔,认准了的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这回怕是伤了心。”
龙涯安垂首不语,心中愧疚难当。
一夜无话。
翌日清晨,空空儿将众人分成三路。他独自一路,龙涯安与江雪慧一路,宋子仁与全择生一路。三路分头寻找,约定天黑之前在药铺会合。
龙涯安骑着马,江雪慧坐在身后,沿着长安城的大街小巷一路寻去。酒楼、茶楼、饭馆、客栈,凡是有酒的地方,凡是有人的地方,他们都进去问过了。可韦青温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,连个影子都没留下。
人没找到,却听见了一件事。
“听说了吗?安禄山要造反了!”
“是啊,我也听说了。范阳那边已在调兵,怕是真的要反了。”
“安禄山不是圣上的宠臣吗?怎么……”
“宠臣?哼,那都是装的。手握三镇兵马,谁还甘心当臣子?”
龙涯安勒住马,侧耳听了一会儿,皱了皱眉。他不知道安禄山是谁,也不关心这些朝堂上的事。他只想找到韦青温。
江雪慧拉了拉他的衣袖,低声说:“前面还有一家酒楼,去问问吧。”
他点了点头,打马继续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