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鸢是被一阵鸟叫声吵醒的。
窗外有只灰麻雀,站在老槐树的枝头,歪着脑袋对着她的窗户叫,叫一声停一下,叫一声停一下,像在喊一个人的名字。她睁开眼,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,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,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床脚。
她躺了一会儿,没动。脑子里把昨晚的事又过了一遍——赵王的人、张德茂跑了、她去王府找萧衍、站队了。每过一遍,心跳就快几拍,过到第三遍的时候,她坐起来了。
不能想了。想了也没用。站了就是站了,退不回去。
绿萝端了洗脸水进来,看见姑娘已经坐起来了,愣了一下:“姑娘,您今天醒得真早。”
“鸟吵的。”沈鸢接过帕子,擦了脸,“外面有什么消息没有?”
绿萝压低声音:“有。一大早,门房那边就送来一封信,说是王府的人天不亮就搁在门房了,叮嘱一定要亲手交给姑娘。”她从袖子里取出一个信封,递过来。
信封是素白色的,没有任何花纹,封口处盖着一枚印章——不是梅花,是一个“萧”字。沈鸢认得这个字,萧衍写在婚书上的那个“萧”,笔迹一模一样。她拆开信封,里面有两样东西:一张折好的纸,一块铜牌。
铜牌不大,巴掌大小,沉甸甸的,正面刻着“镇南”二字,背面刻着一只麒麟,栩栩如生,连鳞片都看得清纹路。沈鸢把铜牌翻过来看了看,边缘有一行小字——“王府亲卫,见牌如见世子”。
她把铜牌攥在手心里,铜被她的体温捂热了,慢慢变得不那么凉了。
那张纸折了三折,她展开,是一张图。
不是地图,是一张人物关系图。图的中央写着“赵王”两个字,用朱笔圈了。从“赵王”出发,伸出七八条线,每条线指向一个名字:林远图、张德茂、周福、还有几个人她不认识。每条线上都标注着关系——“银钱”“消息”“人脉”。图的最下方,用很小的字写了一句话:“已查三年,待收网。”
沈鸢盯着这张图看了很久。这不是萧衍随手画的,这是他三年查案的浓缩版。他把这张图给她,意味着什么?信任?试探?还是——告诉她,她手里的账册只是这张图上的一小部分,烧不烧,不影响大局?
她把图重新折好,塞进信封里,又把铜牌用帕子包了,放进了枕头底下。
“绿萝,今天还有什么安排?”
“姑娘,您忘了?今天要跟陆大小姐在芙蓉亭喝茶。”
沈鸢拍了拍额头,确实忘了。昨晚那场折腾,把脑子搅成了一锅粥。
她换了那件月白色的褙子,簪上碧玉簪,把那枚铜牌从枕头底下取出来,犹豫了一下,系在了腰间。衣摆放下来,刚好遮住,不弯腰看不见。
出门前,她对绿萝说:“你今天不用跟来。我一个人去。”
“姑娘——”
“我一个人。”沈鸢的语气不重,但绿萝知道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马车还是那辆旧的,车夫还是老周头。沈鸢上车前跟他说了一句:“去芙蓉湖。”老周头一甩鞭子,马车动了。
芙蓉湖今天没有雾。太阳高高挂着,湖面上波光粼粼,像撒了一层碎银子。沈鸢走过九曲石桥,到芙蓉亭的时候,陆蘅已经在了。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端坐在石凳上,面前摆着一套茶具,茶已经泡好了。
“沈二姑娘,你迟到了。”陆蘅的语气不像是责怪,倒像是陈述一个事实。
“抱歉,路上耽搁了。”沈鸢在她对面坐下,看了一眼茶具,“陆姐姐自己带的茶具?”
“嗯。外头的茶具不干净。”陆蘅给她倒了一杯茶,“这是今年新上的龙井,你尝尝。”
沈鸢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汤清亮,入口甘甜,确实是好茶。她放下杯子,看着陆蘅。
“陆姐姐,我今天约你出来,是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母亲安阳侯夫人,是先帝时期的老臣之女,对先帝年间的旧事应该知道不少。我想打听一个人。”
陆蘅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不动声色地放下:“打听谁?”
“我不知道名字。我只知道,永和十二年,先帝赏赐过一批玉佩给宗室亲贵。其中有一块,雕的是凰,背面刻着‘永和’二字。我想知道那块玉佩是给了谁。”
陆蘅看着她,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,不是警觉,是那种“你为什么要问这个”的好奇。
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沈鸢沉默了一息。她不能说实话——不能说这块玉佩在母亲手里。她需要一个过得去的理由。
“我在整理母亲的遗物时,发现了一封信。信上提到了这块玉佩,说‘永和十二年,凰佩赠予有缘人’。我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,想查清楚。”
陆蘅听了,没有追问。她低头想了想,说:“这件事我不清楚,但我可以帮你问问我母亲。不过——我母亲那个人,不喜欢被人拐弯抹角地打听事。你得告诉我实话,这块玉佩到底跟你有什么关系?”
沈鸢看着陆蘅的眼睛。陆蘅这个人,端方持重,不是那种嚼舌根的人。她犹豫了一下,决定说一半实话。
“这块玉佩,可能在我母亲手里。我不确定是不是同一块,但我想查清楚它的来历。”
陆蘅点了点头,没有继续追问。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说:“我回去问。有消息了让人告诉你。”
“多谢陆姐姐。”
“不用谢。但你欠我一顿茶。”
两个人喝了几杯茶,聊了几句闲话。陆蘅说起安阳侯府最近的事,说她母亲身体不好,请了太医来看,说是换季的毛病,没什么大碍。沈鸢听着,时不时应一声,心思却不在这些话上。
聊了大约半个时辰,陆蘅站起来说要回去了。沈鸢送她走过石桥,看着她上了马车,才转身回亭子里。
她一个人坐在亭子里,把腰间的铜牌翻出来看了看。铜牌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,麒麟的眼睛被磨得发亮,像是被人摸过很多次。萧衍把这个给她,不只是一块令牌。这是他把自己的信物交到她手里,意味着——从今以后,她不是一个人在走。
她攥着铜牌坐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准备回去。
刚走到石桥中间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沈二姑娘,好巧。”
她回过头。一个人从湖边的柳树后面走出来,穿着一身宝蓝色的袍子,腰间系着玉带,头上戴着金冠。三十出头的年纪,面容白净,眉眼间有一种懒洋洋的从容,像是什么都不放在眼里,又像是把什么都看在眼里。
她不认识这个人。但她认识他腰间那块玉佩——五爪龙,永和年间的款。
赵王。
她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,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。她转过身,微微福了一礼:“民女见过赵王爷。”
赵王笑了,笑声不大,但很清晰,像冰块掉进玻璃杯里。
“你认得我?”
“不认识。但王爷腰间那块五爪龙玉佩,永和年间的款,整个京城能有这个的,除了圣上,就是赵王。”沈鸢的声音很稳,稳到她自己都有点意外。
赵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玉佩,又抬起头看她,目光里多了一点玩味。
“你比你嫡母说的聪明多了。”他走过来,站在石桥的另一头,和沈鸢隔着一座桥的距离,“昨天晚上,我的人去找你了。”
沈鸢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,但脸上还是那副不卑不亢的表情。
“是。王爷的人给民女带了一句话。”
“那你传给世子了吗?”
“传了。”
赵王又笑了。这次笑的时间长了一点,像是在品味什么东西。
“你倒是诚实。”
“民女不敢在王爷面前撒谎。”
“不敢?”赵王往前走了一步,踏上石桥,“你昨天晚上翻墙出去、半夜敲王府后门的时候,可没见你‘不敢’。”
沈鸢没有说话。她知道赵王的人在盯着她,但没想到盯得这么紧。连夜翻墙的事都知道了,说明国公府周围全是赵王的眼线。她的一举一动,都在别人眼皮子底下。
赵王又往前走了一步,离她只有两三步远了。
“沈二姑娘,本王其实挺欣赏你的。一个庶女,能从嫡母手里活到今天,还能嫁进王府,不容易。本王不喜欢为难聪明人。所以本王想再给你一次机会——账册,你帮本王拿回来。本王不追究你站队的事。你想当世子妃,本王还帮你当。”
沈鸢抬起头,看着赵王的眼睛。那双眼颜色很浅,不像萧衍那样黑沉沉的,而是一种琥珀色,透亮,但看不清底。
“王爷,账册不在民女手里。昨晚民女去王府,就是去告诉世子,账册已经烧了。王爷如果不信,可以让人去查。”
赵王看着她的眼睛,看了好几息。
“烧了?”
“烧了。”
“烧在哪里?”
“民女院里的灶膛里。昨晚烧的,灰还在。王爷要是不信,可以派人和民女一起回去,把灶膛里的灰翻一翻。”
沈鸢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没有一丝颤抖。她在赌——赌赵王不会真的派人去翻她的灶膛。不是因为翻不到账册,是因为翻灶膛这件事太掉价了,赵王丢不起这个人。
果然,赵王笑了一下,退后了一步。
“算了。烧了就烧了吧。反正那本账册,本王也没把它当回事。”他转过身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没有回头,“沈二姑娘,本王最后劝你一句——萧衍那个人,不是你能托付的。他对你好,是因为你有用。等你没用了,他会像扔一块旧抹布一样把你扔了。”
说完,他走了。宝蓝色的袍子在阳光下晃了几下,消失在柳树后面。
沈鸢站在石桥上,一动不动。风吹过来,把她的裙角吹得翻起来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块铜牌,铜牌在阳光下不反光,暗沉沉的,像一个沉默的证人。
她深吸一口气,走过石桥,上了马车。
马车往回走的路上,她靠在车壁上,把赵王说的话一句一句地拆开、翻过来、再看一遍。“他对你好,是因为你有用”——这句话是挑拨离间,还是真话?萧衍对她好,确实是从她有利用价值开始的。第一次见面,她帮他藏身、止血、解围,他给了她一枚玉诀。第二次见面,净慈寺后山,他帮她解了围,说“你配不配,不是你说了算”。第三次,选妃之后,他说“对你好的事,不用条件,我也做”。
哪句是真,哪句是假?还是所有的话都是真的,只是真在不同的层面上?
沈鸢闭上眼睛,不想再想了。
回到国公府,沈鸢刚进院门,就看见绿萝脸色不太对。
“姑娘,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大小姐……大小姐从庄子上回来了。不是自己要回来的,是被人送回来的。送她回来的人说,她在庄子上染了病,烧了三天三夜,差点没救过来。”
沈鸢的脚步停了一下:“什么病?”
“说是风寒,但庄子上的大夫看不好,后来请了城里的大夫去,才退了烧。人现在还躺在床上,脸色白得像纸。”
沈鸢沉默了几息,转身往沈婵的院子走。
绿萝跟在后面,急了:“姑娘,您去看她?万一太太不让呢?”
“她让不让是她的事,我去不去是我的事。”
沈婵的院子和沈鸢的院子隔着一道月洞门。沈鸢穿过月洞门的时候,看见赵氏正从里面出来,眼睛红红的,显然哭过。两个人打了个照面,都停了脚步。
赵氏看着沈鸢,目光很复杂。不是恨,不是怨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是一个人掉进了井里,抬头看见井口站着一个人,不知道该不该喊救命。
“你来做什么?”赵氏的声音哑了,像是哭得太久把嗓子哭坏了。
“来看姐姐。”
赵氏盯着她看了几息,侧身让开了。
沈鸢走进屋,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。沈婵躺在床上,盖着厚厚的被子,脸瘦了一圈,颧骨突出来,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。她闭着眼睛,呼吸很轻,轻到看不出胸口在起伏。
沈鸢在床边坐下来,伸手摸了一下沈婵的额头。不烫了,但有点凉。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把沈婵露在外面的胳膊塞回被子里。
沈婵的手指动了一下,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。
看见沈鸢,她愣了一下,嘴唇哆嗦了几下,挤出两个字:“你来……”
“来看你。”沈鸢把手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,“你烧了三天,差点没命。庄子上的人不会照顾人,你娘怎么把你送到那种地方去。”
沈婵的眼睛红了。她没有哭,但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,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。
“我以为……你恨我。”
“我恨你。”沈鸢说,“但不代表我想让你死。”
沈婵闭上了眼睛。眼泪还在流,但她没有再说话。
沈鸢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对守在旁边的丫鬟说:“好好照顾大小姐。再烧的话,派人来找我。我会配药。”
丫鬟点了点头。
沈鸢走出屋子的时候,赵氏还站在月洞门旁边,没走。两个人又打了个照面。
“你会配药?”赵氏问,语气里没有讽刺,是真的在问。
“会。母亲不知道的事,还多着呢。”
沈鸢没有等赵氏回答,转身走了。
她走回自己院里,关上门,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。腰间的铜牌硌了一下她的腰,她把铜牌取下来,放在桌上。铜牌的边缘在她腰上印了一个浅浅的红印,有点疼。
她坐下来,把那封信从枕头底下拿出来,又看了一眼那张图。赵王的名字被朱笔圈着,像一个靶心。萧衍说“待收网”,什么时候收网?收网的时候,她会在网里还是网外?
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她不能只靠萧衍。令牌是他的,图是他的,账册也是他的。她手里有什么?一块来历不明的玉佩,一本手札,一管箫,一双手。不够。远远不够。
她需要有自己的东西——自己的人,自己的消息来源,自己的退路。
沈鸢铺开一张纸,磨了墨,开始列名单。
刘四。周嫂子。宝珍斋的刘掌柜。玉成轩的钱掌柜。安阳侯夫人。陆蘅。这些人,有的能用,有的能问,有的能交。她要一张一张地把这些线连起来,织成自己的网。
写完之后,她把纸折好,塞进床板的夹缝里,和那份账册的抄本放在一起。
做完这些,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天已经暗了,月亮从东边升起来,又大又圆,像一个银盘子挂在屋顶上。老槐树的叶子还在往下落,一片一片的,慢悠悠地飘到地上。
她伸出手,接住了一片。叶子是黄的,叶脉清晰,像一张缩小了的地图。
她看着这片叶子,忽然想起母亲。想起母亲死的那天晚上,也是这样的月亮,又大又圆。母亲躺在床上,握着她的手,说了一句话。那话她当时没听懂,后来也没想起来,但今天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了。
母亲说的是——“盒子里的东西,别让人看见。”
盒子。那个小木盒。玉佩。
母亲不是在说玉佩。母亲在说——有人会来找这块玉佩,别让他们看见,别让他们拿走。
沈鸢把叶子扔了,关上窗户,转身走到衣柜前,把小木盒从最深处拿出来,打开,看了一眼那块玉佩。月光照不进来,屋里只有一盏油灯,灯光昏黄,照在玉佩上,羊脂白玉变成了暖黄色,凤尾的纹路像活了一样,微微泛着光。
她把盒子盖上,锁好,塞回了衣柜深处。
不是最深处。是最深处再深处——她把衣柜底下的地板撬开一块,把木盒放进去,盖上地板,把衣柜推回原位。
从今以后,这块玉佩,只有她知道在哪里。
她吹了灯,躺到床上。
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。沈鸢盯着那条白线,脑子里在转——赵王今天在芙蓉亭说的那些话,不只是挑拨离间,也是在试探。试探账册是不是真的烧了,试探她跟萧衍的关系有多深,试探她有没有可能被他拉过去。
她给他的回答是:账册烧了,她站萧衍。
他信不信,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从今以后,赵王不会再派人来找她了。不是因为信了,是因为——她已经表明了立场。再派人来,就是白费功夫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墙还是冷的。她把额头贴在墙上,凉意从眉心渗进去,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点点冻住。
萧衍说,别怕。
她不怕。
她只是累。
闭上眼睛之前,她想起一件事——明天,婚期倒计时十三天。
十三天后,她就是镇南王府世子妃。
到时候,棋盘会更大,对手会更多,棋也会更难下。但她手里的棋子,也会更多。
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攥了攥拳头,又缩回去了。
睡了。明天还有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