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鸢是被一阵咳嗽声吵醒的。
不是绿萝的咳嗽,是从月洞门那边传过来的,闷闷的,一声接一声,像有人在用拳头捶墙。她睁开眼,窗外的天还没亮透,灰蒙蒙的,像蒙了一层薄纱。她躺了一会儿,又一阵咳嗽传来,这次比刚才更急,咳到最后有一声干呕。
她坐起来,披了件外衣,推门出去。
院子里有露水,石板地湿漉漉的,踩上去脚底打滑。她穿过月洞门,走到沈婵的院子。丫鬟翠儿正端着一盆水从屋里出来,看见沈鸢,吓了一跳:“二、二姑娘,您怎么来了?”
“大小姐咳了多久了?”
“半夜就开始了,断断续续的,一直没停。奴婢给她换了三次帕子,还是咳。”
沈鸢没有敲门,直接推门进去了。
屋里一股酸腐的药味,混着汗味,闷得人想吐。沈婵半靠在床上,脸色蜡黄,嘴唇干裂,眼角挂着泪——不是哭的,是咳出来的。她看见沈鸢,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,然后是警惕,然后是疲惫。那几种表情在她脸上轮流出现,像走马灯一样转了一圈,最后停在疲惫上。
“你又来做什么?”沈婵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,粗粝得不像她平时的声音。
“来给你看病。”沈鸢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,伸手去探沈婵的额头。沈婵偏头躲了一下,没躲开,沈鸢的手已经贴上去了。不烫,体温正常。
“翠儿,把大小姐的药方拿给我看看。”
翠儿看了沈婵一眼,沈婵没说话,翠儿从桌上拿了一张纸递过来。沈鸢接过去看了一眼,药方是大路货的桂枝汤加了几味止咳的药,治风寒没问题,但沈婵的病已经烧了三天三夜,退了烧之后又咳成这样,说明风寒只是表症,里子还有别的问题。
“除了咳嗽,还有哪里不舒服?”
沈婵别过脸去,不看她。翠儿在旁边小声说:“大小姐说胸口闷,喘不上气,吃东西没味道,还老是出虚汗,睡着睡着就醒了,一身汗,褥子都湿了。”
沈鸢点点头。这是气虚的症状,烧了三天三夜,把身体里的气烧空了。光止咳没用,得补气。
她站起来,对翠儿说:“我去配一副药,煎好了送过来。今天先吃着,如果晚上还咳得厉害,我再换方子。”
沈婵终于转过头来,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挤出几个字:“你不用假好心。”
沈鸢回过头,看着沈婵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恨,没有感激,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迷茫,像是一个人站在十字路口,不知道该往哪边走。
“我说过,我恨你。但我不想看你死。”沈鸢说完,推门出去了。
回到自己院里,沈鸢翻出母亲留下的那本手札,翻到治疗气虚咳嗽的那一页。母亲的字歪歪扭扭的,写着:“人参一钱,白术二钱,茯苓三钱,甘草一钱,陈皮一钱,半夏一钱,生姜三片,大枣五枚。水煎,早晚各一服。”
她按方子配了药,用纸包了,让绿萝送去沈婵院里,叮嘱煎药的火候:“大火烧开,小火慢炖,炖到药汤只剩一碗,滤出来,温的时候喝。别放凉了,凉了伤胃。”
绿萝接过药包,犹豫了一下:“姑娘,您给她配药,太太会不会说您多管闲事?”
“随便她说。”沈鸢坐下来,拿起那管箫,在手里转了转,又放下了。她今天没心情吹箫。
昨晚赵王说的那些话,像一根刺扎在她脑子里,取不出来。不是因为他说的那些挑拨离间的话,而是因为他最后那句——“他对你好,是因为你有用。等你没用了,他会像扔一块旧抹布一样把你扔了。”
这句话如果是真的,她该怎么办?如果萧衍真的只是在利用她,她该怎么办?她没有答案。但她在想一个问题:就算萧衍是在利用她,她有没有被利用的价值?有。她手里有账册,有母亲的人脉,有对王府的了解,有赵氏那边的消息。这些价值,足够让她在萧衍的棋盘上站稳一段时间。等这段时间过去了,她能不能让自己变得更有用?
有用,就不怕被扔。
沈鸢把这个道理想明白了之后,那根刺就软了一些,不那么扎人了。
上午,安阳侯府来了人。不是陆蘅,是安阳侯夫人身边的一个嬷嬷,姓周,五十来岁,头发花白,但腰板挺得笔直,走路带风,一看就不是普通下人。
周嬷嬷进来之后,先给沈鸢行了个礼,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一个信封,双手递过来:“沈二姑娘,这是夫人让我交给您的。夫人说,您问的那件事,她查了一下,有些东西不方便写下来,所以写了一封信,请您看了之后烧掉。”
沈鸢接过信封,道了谢。周嬷嬷没有多留,行了礼就走了。
沈鸢拆开信封,里面有两张纸。第一张纸上写着几行字,是安阳侯夫人的笔迹,端正秀丽:“永和十二年,先帝赐玉佩十一块。五爪龙两块,赐赵王、吴王;四爪龙三块,赐三位郡王;凤纹两块,赐安阳长公主、永宁长公主;凰纹四块,赐赵王妃、吴王妃、镇南王妃、以及——镇南王妃之妹,沈氏。”
沈鸢的手猛地抖了一下。
凰纹四块。赵王妃、吴王妃、镇南王妃、以及镇南王妃之妹,沈氏。
沈氏。她母亲姓沈。
她母亲是镇南王妃的妹妹?
不,不对。如果母亲是王妃的妹妹,为什么从来没有提起过?为什么王妃在选妃的时候没有认她?为什么她们见面的时候,王妃只是说“你母亲救过我和我儿子的命”,没有说“你母亲是我妹妹”?
沈鸢把第二张纸展开。
第二张纸上写的内容更短,只有一句话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她眼睛里:“沈氏于永和十三年嫁入太医署为医女,永和十四年赐婚国公府为妾,次年诞女。其姐镇南王妃,不知何故,姐妹自此断绝往来。”
姐妹断绝往来。
母亲和王妃,是亲姐妹。但她们不来往。为什么?发生了什么?
沈鸢把这两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,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。然后她站起来,把信纸凑到烛火上,烧了。灰烬落在桌面上,她用帕子包了,扔进灶膛里,看着它们烧成更小的灰,被风卷走。
她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,盯着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,慢慢熄灭。
母亲是王妃的妹妹。那么,母亲那块玉佩——凰纹——就是先帝赐给镇南王妃的妹妹的那块。王妃的妹妹就是母亲,母亲的玉佩就是那块凰佩。所有的事情都对上了。
但是,为什么姐妹断绝往来?什么时候断的?永和十四年,母亲被赐婚给国公府做妾,是不是跟这件事有关?一个太医署的医女,突然被赐婚给国公府做妾,这中间有没有人安排?谁安排的?
沈鸢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,她用手挡了一下,等眼睛适应了,才把手放下。
她想见王妃。不是去问“你是不是我姨母”——这种话不能直接问。她需要一个由头,一个自然的、不引起猜疑的由头。
下午,她让人递了帖子进王府,说想去给王妃请安。
帖子递进去不到一个时辰,王府那边就回了话:王妃请她过去。
沈鸢换了那件月白色的褙子,簪上碧玉簪,腰上系着那枚铜牌,上了马车。这一次她没有走后门,走的是正门。门房看见她,连忙迎上来,引着她往王妃的暖阁走。
王妃还是在老地方等她。暖阁里的熏香换了,不再是桂花,是一种淡淡的兰花香,清冽,不甜腻。王妃今天穿了一件宝蓝色的褙子,头上戴着赤金衔珠冠,和选妃那天差不多的打扮,但脸色比那天好一些,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“坐。”王妃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沈鸢坐下来,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,放在桌上:“母亲,这是我自己做的桂花糕。上次母亲说甜了点,这次减了糖,母亲尝尝。”
王妃看了她一眼,打开布包,取出一块糕,咬了一小口,嚼了几下,点了点头:“这次正好。”
沈鸢垂下眼睛,手指在袖子里攥了攥。她在犹豫,要不要问那句话。问还是不问?问了,如果王妃不想认,场面会很难看;不问,她憋在心里,晚上睡不着。
王妃把剩下的半块糕放下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忽然说了一句让沈鸢没想到的话。
“你查到那块玉佩了?”
沈鸢猛地抬起头。
王妃看着她,目光里没有责备,没有试探,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疲惫,和赵氏昨天那种疲惫不一样。赵氏的疲惫是“我斗输了”的疲惫,王妃的疲惫是“有些事藏了太久,不想再藏了”的疲惫。
“你以为你让人去查玉器店、查永和十二年的玉佩,我不知道?”王妃把茶盏放下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,“京城就这么大,谁在查什么,瞒得过别人,瞒不过我。”
沈鸢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发现嗓子发紧,说不出话。
“你母亲是我妹妹。”王妃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很平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我们是同母异父的姐妹。我随父姓,她随母姓。所以外面的人不知道我们是姐妹。你祖父当年在朝中得罪了人,被贬到岭南,你母亲跟着去了。后来她回了京城,进了太医署,我们才又见面。”
沈鸢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:“那为什么……你们不来往?”
王妃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沈鸢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暖阁里只有熏香的烟在空气中慢慢飘散,一缕一缕的,像剪不断的线。
“因为你母亲嫁给了你父亲。”王妃终于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“当年我反对这门亲事。国公府看着风光,内里烂透了。赵氏不是好相与的人,你父亲不是个能护住妻儿的人。你母亲不听。她嫁了,我们就断了。”
“断了”两个字说得很轻,但沈鸢听出了里面的分量。不是普通的吵架,不是普通的赌气,是那种“我明知道你会受苦,但我拦不住你,所以我选择不看”的断。
“后来你母亲生了你,日子更不好过。赵氏容不下她,你父亲又不帮她。她在国公府熬了七年,熬到油尽灯枯。”王妃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,像冰面上出现了一道细纹,还没碎,但快了,“她死的那天,我去了国公府。但没进去。我站在门口,站了一个时辰,最后还是走了。”
沈鸢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不是哭,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,一滴一滴地砸在她膝盖上,把月白色的褙子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。她没有擦,也没有出声。她只是坐在那里,让眼泪自己流。
王妃看着她,没有安慰她,没有递帕子。王妃只是看着,目光里有一种“哭吧,哭完了就好”的沉默。
沈鸢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,眼泪自己停了。她用袖子擦了擦脸,深吸了一口气,抬起头。
“母亲,”她叫的是“母亲”,不是“王妃”,“我想知道,母亲是怎么死的。真的是病死的吗?”
王妃看了她一眼,那个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犹疑,然后变成了坚定。
“你猜到了?”
“我母亲的病,没那么重。她死之前一个月,还能做饭、能绣花、能教我吹箫。她死得太快了,快到我来不及想。”沈鸢的声音很稳,稳到她自己都有点意外,“后来我查了赵氏放印子钱的账册,发现她在母亲死之前半年,从账上支了一大笔银子,说是‘买药材’给母亲治病。但母亲吃的药,都是我自己配的,没花过赵氏一分钱。”
王妃闭上眼睛,再睁开的时候,眼睛里没有了那种若有若无的笑意,只有一种冷冰冰的清明。
“你母亲不是病死的。是被人下了毒。慢性毒,下了半年,一点一点地烧她的五脏六腑。等你发现的时候,已经救不回来了。”
沈鸢坐在那里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。她想过这个可能,但从别人嘴里听到,还是像一把刀捅进了胸口。
“谁下的毒?”
“赵氏。”王妃说,“但赵氏买的那种毒,不是普通砒霜,是宫里才有的东西。那种毒,赵氏拿不到。给她毒药的人,是林远图。林远图从太常寺的药材采购里截下来的,用在了你母亲身上。”
沈鸢的手指在袖子里攥得咯咯响。指甲掐进掌心里,掐出了血,她没感觉到疼。
“林远图为什么要害我母亲?”
王妃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沈鸢读不懂的东西。不是心疼,不是愤怒,是一种“你确定你想知道吗”的犹豫。
“因为林远图背后是赵王。赵王当年想拉拢镇南王府,让人给你母亲下毒,嫁祸给赵氏,挑起国公府和镇南王府之间的争斗。但这件事没成——你母亲死得太安静了,没有人闹,没有人查。赵王的计划落了空,但他也没损失什么,死的只是一个医女。”
沈鸢坐在那里,浑身的血一会儿热一会儿冷,像有人在她体内浇了一壶滚水,又浇了一壶冰水。她张了张嘴,想问“为什么不早告诉我”,但这句话还没出口,她就自己咽了回去。因为她知道答案——王妃不告诉她,是因为她那时候太小,说了也没用;后来她大了,王妃不知道她能不能承受。
“那现在为什么告诉我?”
“因为你现在是世子妃了。”王妃说,“你是镇南王府的人,你有权知道是谁害了你的母亲。而且——你手里有账册,有证据,有萧衍在帮你。你能做些什么。我以前做不了什么,因为我是王妃,我不能动。但你可以。”
沈鸢站起来,对王妃行了一个大礼。不是那种弯弯腰的福礼,是双膝跪地、额头触地的大礼。她的额头磕在地砖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“母亲,我不会让那个人逍遥法外。”
王妃没有扶她起来。王妃坐在椅子上,低头看着她,说了一句话。
“你母亲当年要是像你这么狠,就不会死。”
沈鸢站起来,额头红了一块,她没有揉,也没有遮。她对王妃说了一句“女儿先回去了”,转身走了出去。
走出暖阁的时候,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,额头上的红印被晒得有点疼。她没有低头,没有躲。她直直地走在阳光下,穿过长廊,走过那棵老槐树,出了王府大门。
马车在外面等着。她上车,坐稳,马车开始往回走。
她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全是王妃说的那些话——慢性毒,下了半年,林远图从太常寺拿的毒药,赵王想挑起争斗。每一条信息都像一块砖,堆在她心里,越堆越高,高到快要塌了。
她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到那枚铜牌。铜牌还是凉的,没有被她捂热。
她想,萧衍在查赵王,查了三年。赵王做的那些事——贪墨、放贷、下毒——每一条都够他死一次。但萧衍说“待收网”,网什么时候收?她手里的账册,能不能成为收网时最重的那块石头?
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从今天起,她不是为“站稳”而战了。她是在为母亲报仇。
马车在国公府门口停下。沈鸢下车的时候,看见赵氏站在大门口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赵氏看见她,目光在她额头上那块红印上停了一下,皱了皱眉,但没有说话。
沈鸢从她身边走过,脚步没有停。
“站住。”赵氏在后面喊了一声。
沈鸢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你姐姐的药是你配的?”
“是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会配药了?”
沈鸢终于转过身,看着赵氏。赵氏被她看得后退了半步,因为沈鸢的眼神变了。以前沈鸢看赵氏,是“我在应付你”的平静;现在沈鸢看赵氏,是“我知道你做了什么”的冷。
“母亲,”沈鸢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拿出来的,“我会的东西,比母亲知道的,多得多。”
她说完,转身走了。
赵氏站在原地,脸色白了一阵,红了一阵,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颜色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沈鸢走回自己院里,关上门,靠着门板站了很久。
绿萝端了茶进来,看见姑娘额头上一块红印,衣服上有泪痕,眼圈也红着,吓了一大跳。
“姑娘!您怎么了?谁欺负您了?”
“没有人欺负我。”沈鸢接过茶,喝了一口,放下,“我只是知道了一些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沈鸢没有回答。她走到衣柜前,蹲下来,把地板撬开,拿出那个小木盒,打开,看着那块玉佩。玉佩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凤凰的尾巴盘成一个圆,像在守护什么东西。
她把玉佩拿出来,对着光看了一会儿,然后戴在了脖子上。玉佩贴着胸口,凉丝丝的,像母亲的手。
从今以后,她戴着它。
不是为了好看,是为了记住。记住母亲是怎么死的,记住是谁害的,记住她要做的事。
窗外,天又暗了。月亮还没出来,云层厚厚的,压得很低。
沈鸢站在窗前,把箫举到唇边,吹了一首曲子。这次她吹的不是《梅花三弄》,不是《平沙落雁》,是一首她从来没有吹过的曲子——母亲教她的最后一首曲子,调子很平,没有起伏,像一个人在平地上慢慢走,走得很慢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
母亲说,这首曲子叫《归途》。
沈鸢吹完最后一个音,把箫放下,看着窗外的天。
天很黑,没有星星。
但她知道,天亮之后,她会去做一件事——去查林远图。
不是等着萧衍收网,是她自己去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