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,日头来得早。
我从被窝里爬起来,走到门口,阿爸正把锄头扛上肩。他穿着那件旧汗衫,领口松垮,裤腿卷到膝盖,小腿上还有昨天没洗净的泥点子。
阿嬷从灶房里探出头,往他手里塞了两个馒头。阿爸把馒头揣进兜里,推开院门走了。门轴吱呀一声,又吱呀地弹回来,虚掩着。
“你阿爸今天插秧。”阿嬷说,转身回了灶房。
我蹲在屋檐下刷牙,泡沫还没吐干净,娟婶已经打开了鸡圈门。鸡群扑着翅膀涌出来,在院子里乱转,有些已经开始刨起了土。有两只朝着院门冲去,娟婶拿根竹竿轻轻一扫,把它们赶回墙角。
“今天把圈扩一扩。”她把手搭在额头上,看了看天,“趁着日头还没毒。”
我漱完口后,边吃着阿嬷递过来的馒头,边走过去。
原来的老鸡圈是猪圈直接改过来的,一面靠着原先猪圈的矮石墙。现在要扩大,娟婶打算把另外三面也围起来。
她找了粗细不一的木桩,在要围起来的地方每隔一步就敲一根。她干活的时候嘴不闲着,说这圈早就该扩了,鸡多了,挤在一起不爱下蛋。
我吃完后,帮她拖着木桩。娟婶把新的桩插进土里,抡起斧锤用力往下敲。木桩晃了两下立住了,她又补了几锤,木头陷进土里一截,站得稳稳当当。
太阳慢慢爬到头顶,晒得后颈发烫。娟婶的额头上全是汗,汗顺着鬓角流下来,滴在衣领上。她用袖子蹭了一下,继续敲着木桩。我的后背也湿了,棉布吸的汗够多后,连衣服也跟着贴紧皮肤,一动就黏糊。
“歇会儿。”
娟婶把斧头放下,站起来捶了捶腰。我的手指上全是土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,我看了看她的手,一样的黑。
阿嬷熬了一锅绿豆汤作午饭。
她把这口锅从灶房端出来,搁在门槛旁边的矮桌上。锅盖一掀,热气腾地冒上来,绿豆被煮开了花,豆皮浮在水面上,看起来浓稠。阿嬷拿勺子搅了两下,香味顺着热气往鼻子里钻。
“趁热喝,对胃好。”阿嬷说。
她拿碗,第一碗递给我。碗沿烫手,我用两只手捧着,勉强端住了。阿嬷又勺了一碗递给娟婶,娟婶接过去,转身放回矮桌上。
“放凉了才解暑。”她没急着喝,吃着早上剩的两个凉馒头。
我蹲在门槛边,把碗搁在膝盖上,对着碗口吹气。汤面被我吹出圈圈的波纹,绿油油的豆子在碗里慢慢打转。我把一根手指伸进去探了探,感觉能入口后,才端起碗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,变温些后开始张嘴喝起来。
绿豆煮得烂,嚼起来没什么味道,咽下去以后热乎劲顺着喉咙流进胃里。一碗喝完,汗反而出得更多了,额头上、脖子上、后背,全是汗,早就换了身短袖,但也湿了半截。
阿嬷又勺了一碗递给我。“拿去田里给你阿爸。”
我端着碗出了院子。
田在村东头,顺着土路走,经过梅珍家门口,她阿妈陈秀英正蹲在院子里择菜,看见我端着碗,喊了一声给谁送啊,我说给我阿爸,她回了句闺女贴心,又低头继续择菜。
到了田边,远远就看见几个人影在田里弯着腰。
阿爸在最右边,陈牛在他旁边。水生在田埂上蹲着,手里拿根秧苗。他先看见我,站起来朝我挥手。
我走过去,把碗递给阿爸。
阿爸接过去,蹲在田埂上,也不说话,大口喝着。绿豆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,他也没顾,继续喝着。阿爸干活干了一上午,嘴唇干得起皮,喝完后才抬起眼看我。
陈牛从田里直起腰,把锄头立在旁边,走过来坐在田埂上。他拧开水壶盖子,仰头灌了几口,用袖子擦了擦嘴。水生跟过来,蹲在旁边戳土,拿棍子扒拉出一条蚯蚓,用两根手指夹起来给我看,随后又放回土里。
“女娃就是贴心。”陈牛朝赵德努了努嘴,“我们家那个就知道玩泥巴。”
阿爸没说话。
陈牛看了水生一眼。水生还蹲着,假装没听见。陈牛把水壶盖子拧回去,忽然问我水生最近学习怎么样。
“挺好的。”我说,“期末考第一。”
水生手里的棍子停了一下。
“和班里另一个同学并列第一。”我看了水生一眼。
水生手里的棍子停住了,肩膀猛地缩了一下。他把头埋得更低,棍子胡乱地插进土里,像是在掩饰什么。陈牛“嗯”了一声,也不说话了,拿起水壶又灌了一口。
阿爸喝完了绿豆水,把碗递给我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土,又看了看水生。他在水生的头上摸了一下,重重地按着。“男子汉才好,以后能有本事。”
我看着水生被按得缩了脖子。阿爸收回手,朝我挥了挥,“先回去。”
陈牛也站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土,跟阿爸聊着田里的事。水生说想去我家也喝碗绿豆汤,陈牛点了点头。
水生站起来,手自然而然地牵住了我。他的手心全是土,还汗涔涔的。我一手端着碗,一手被他牵着,两个人并排往回走。陈牛和赵德聊完后往自家走,正好跟我们同路,没几步就跟我们并排了。
“水生在学校真的没瞎胡闹?”
“没有。”我说,“下课了都在写作业。”
陈牛又嗯了声。过了一会儿,他又问,“你自己的成绩呢?”
“第五名。”
“第五名也蛮好。”他随口说着。
水生一直没说话,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,他步子迈得大,走得急,我不得不小跑着才能跟上。
陈牛走回他家后,我听见水生叹了口气。路过梅珍家,屋门关着,水生叹气后也没开口。
到了家,阿嬷还在院子里收拾。她看见水生牵着我的手,转身进了灶房,端出一碗绿豆汤递给他。
“桌上有一碗是你娟婶勺给你的,”阿嬷随后看着我说,“想着你回来后刚好能喝。”
矮桌上放着两只碗。
都已经不冒热气了,碗底沉着几颗煮烂的绿豆,碗里水多绿豆少,我觉得成绿豆水了。
我端着这两只碗走进鸡圈里。鸡圈已经扩得差不多了,新插的木桩排得整整齐齐,用铁丝网绑着,比石墙矮了一个头。娟婶蹲在里面,把最后一根桩敲进土里。她的袖子卷到肩膀,手臂被铁丝网划出了两道红印,她没理会。
她接过她那碗,仰头喝了一大口。
“甜,还凉爽。”她说。
水生也端着他的碗跑了过来,蹲在鸡圈外边喝了一口。他站起来,端着碗跨进了鸡圈,蹲在娟婶旁边。一只母鸡从他脚边挤过去,翅膀扑腾了两下,他往旁边一跳,差点洒了。
“院子里有桌子,干嘛非得坐鸡圈里喝?”他蹲下来,屁股底下垫了块旧木板。
“在院子里喝,喝的只是糖水。在鸡圈里喝,喝的是功夫。”娟婶说话间又喝了一口,把碗稳稳放在地上,“这汤里有汗味,才好喝。”
阿嬷进来收碗。她把我搁在地上的空碗捡起来,又接过水生手里的碗。水生仰头把最后一口灌下去,把碗递给她。阿嬷看了看新扩的鸡圈,摸了摸,问还差多少。娟婶说再补个栅栏门的就完事了。
我和水生帮娟婶递旧木板。木板长,两个人一头一尾抬着,横着往木桩上绑。娟婶拿麻绳绕了两圈,拽紧。阿嬷也搭了把手,她把麻绳的一头递上去,娟婶接过来继续缠。
水生把最后一块木板递过去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我问他喝完绿豆水了怎么还不回家,他说再磨会儿。他把手插在裤兜里,眼睛盯着圈子里的鸡。
“我没跟我阿爸说并列的事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。
“只说考了第一。”
我看着他。他把插在裤兜里的手抽出来,蹲下去,用手在地上划拉。我本来想张嘴,但还是闭着,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。我想说我不知道你阿爸不知道,但这话说了也没用。我的指甲掐着自己的手心,留了个印子。
水生抬起头,看见我的样子,忽然笑了。“愁什么,我阿爸早晚得知道。”他把树枝往地上一扔,双手撑在膝盖上站起来,“今天还得了碗糖水喝,也值了。”
“你倒是想得开。”娟婶把锤子放在墙角,转过身来。她蹭掉手上的土,蹲下来和我们面对面。鸡还在旁边咕咕叫,她伸手把一只挤过来的小鸡仔拨开,抬头看向水生,“有些事,你现在不说,你阿爸总会在别人嘴里听见。与其让他从别人那里听到,不如挑个自己想说的时候,自己告诉他。”
“那他要是不高兴呢?”
“他高不高兴是他的事。你说不说是你的事。”她站起来,“你考了第一名,是真的。你和同学并列,也是真的。真的东西,不丢人。”
水生低着头,抠了抠手指里的泥缝。他没说话,过了好一会儿,他点了下头,幅度很小。
傍晚阿爸回来了。他看见水生站在院子里,把刚从兜里掏出来的烟夹在手里,问他要不要留下来吃饭。
“不了,“我阿妈应该也做好饭了。”他往院门口走了两步,停下来转过身,朝灶房那边喊,“绿豆水很好喝,下次我还要过来喝!”
阿嬷从灶房里探出头,朝他笑着点了下头。水生转身跑出院子,步子轻快。
天还没黑透,灶房里亮起了灯,漏在院里的光铺在泥地上。我站在院门口,看着他跑远。他的背影越来越小,直到他拐进巷口,看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