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比来的时候更冷了。
沈鸢坐在马车里,冷风从车帘缝隙灌进来,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。她没有拢紧帘子,反而掀开一条缝往外看。街道两旁早就关了门,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,在风中摇摇晃晃。
她的心跳已经慢下来了。刚才在王府后院里,萧衍说那番话的时候,她的心脏像是被人一把攥住,攥得她喘不上气。现在坐在这辆破旧的马车里,那份窒息感反而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——像是站在悬崖边上,有人从后面拉住了她的衣领。
她把腰间的铜牌翻出来,借着月光看了看。铜牌上那只麒麟在暗光里看不清楚,只能摸出大概的轮廓。她用指腹沿着麒麟的纹路描了一遍,马车停了。
“姑娘,到了。”老周头的声音从车帘外传进来。
沈鸢把铜牌塞回腰间,掀帘下车。老周头靠在车辕上,看了她一眼,张了张嘴,又咽了回去。他在国公府赶了二十年车,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,比任何人都清楚。
“周叔,今晚的事,别跟任何人说。”沈鸢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递过去。
老周头摆了摆手,没接银子,哑着嗓子说了一句:“姑娘放心,老周头什么都没看见。”说完一甩鞭子,赶着马车走了。
沈鸢翻墙进去。月亮挂在正厅的屋脊上,把整座府邸照得半明半暗。主院方向的灯早就灭了,赵氏的屋子黑漆漆的,只有廊下的风灯还亮着,像一只昏黄的眼睛。
她跳下去,猫着腰溜回自己院里。
绿萝还在等她。推门进去的时候,绿萝正坐在床边,手里攥着一条帕子,帕子被拧成了麻花。看见沈鸢进来,她猛地站起来,帕子掉在地上都没顾上捡。
“姑娘!您可算回来了!您走了快一个时辰,我生怕您出什么事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沈鸢把门关上,插上门闩,走到桌前倒了一杯凉茶一口喝干,“给我倒杯热的,凉的压不住。”
绿萝赶紧去提了热水来,冲了一碗热茶。沈鸢接过来双手捧着,茶碗的热气扑在脸上,把冻僵的脸慢慢捂热了。
“姑娘,您到底去见谁了?”
“去见世子了。”
“世子?这么晚了,您去见世子?万一被人看见——”
“不会有人看见。”沈鸢从腰间解下那枚铜牌放在桌上,“你看这个。”
绿萝凑过去,拿起铜牌翻来覆去看了看,一脸茫然:“这是什么?”
“王府令牌。见令牌如见世子。”
绿萝的手抖了一下,差点把铜牌掉在地上。她赶紧用两只手捧住,小心翼翼地放回桌上。
“世子把这个给您,是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从今以后,我是他的人了。”沈鸢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,但绿萝听出了里面的分量。
绿萝张了张嘴,想问“他的人”是什么意思,但看了一眼姑娘的表情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姑娘的表情不是高兴,不是紧张,是一种“我已经做了决定,不会再改”的笃定。
“那我该做什么?”
“你什么都不要做。像平时一样,该干什么干什么。不要让任何人看出来有什么不同。”
绿萝用力点了点头。
沈鸢躺下去的时候,绿萝吹了灯,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。
屋里又黑了。沈鸢睁着眼睛,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到了那个信封。信封里装着那张图,图上画着赵王和他下面那些人。萧衍花了三年时间画出来的图,就这么给了她。
她闭上眼,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。赵王派人来说账册的事。她去了王府。萧衍说这是陷阱。她站了队。萧衍给了她令牌和地图。
萧衍说“他来找你,是给你一个选择”——赵王从派人来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把她当成了一个可以拉拢的对象。也就是说,赵王认为她有拉拢的价值。为什么?一个庶女,有什么价值?因为她要嫁进镇南王府。因为她手里的账册。因为她是萧衍亲自把名字加上选妃名单的人。在赵王眼里,她是“萧衍在意的人”,一个可以在萧衍身边埋下钉子的人。
赵王想拉拢她。萧衍想让她站队。两个人都在用她。但她不是只能被用的。她也可以反过来用他们。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沈鸢自己都吓了一跳。但她想了想,又觉得不是完全不可能。赵王想通过她接近萧衍,这就是她的筹码。萧衍想通过她拿到账册和赵氏那边的消息,这也是她的筹码。有筹码,就可以谈条件。
她把这个想法翻来覆去地煎了好几遍,煎到后来,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太大了,大到她这个还没出阁的庶女接不住。但方向是对的——她不能只做棋子,她要做下棋的人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,她睡着了。
第二天一早,她是被鸟叫声吵醒的。窗外有只灰麻雀站在老槐树的枝头,歪着脑袋对着她的窗户叫。她睁开眼,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,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。
绿萝端了洗脸水进来:“姑娘,您今天醒得真早。”
“鸟吵的。外面有什么消息没有?”
“有。一大早门房送来一封信,说是王府的人天不亮就搁在那儿了,叮嘱一定要亲手交给姑娘。”绿萝从袖子里取出一个信封。
信封是素白色的,封口处盖着一个“萧”字。沈鸢拆开,里面有两样东西:一张折好的纸,一块铜牌。铜牌巴掌大小,正面刻着“镇南”,背面刻着麒麟,边缘有一行小字——“王府亲卫,见牌如见世子”。她把铜牌攥在手心里,铜被体温捂热了。
那张纸是一张人物关系图。中央写着“赵王”两个字,用朱笔圈了。从“赵王”出发伸出七八条线,每条线指向一个名字:林远图、张德茂、周福,还有几个人她不认识。每条线上标注着关系——“银钱”“消息”“人脉”。图最下方用小字写了一句话:“已查三年,待收网。”
沈鸢盯着这张图看了很久。她把图折好塞进信封,铜牌用帕子包了放进了枕头底下。
“绿萝,今天有什么安排?”
“姑娘,您忘了?今天要跟陆大小姐在芙蓉亭喝茶。”
沈鸢拍了拍额头,确实忘了。她换了那件月白色的褙子,簪上碧玉簪,把铜牌系在腰间,衣摆放下来刚好遮住。
“你今天不用跟来。我一个人去。”
马车到了芙蓉湖。湖面上没有雾,太阳高高挂着,波光粼粼。沈鸢走过九曲石桥,到芙蓉亭的时候,陆蘅已经在了,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,面前摆着茶具。
“沈二姑娘,你迟到了。”
“抱歉。”沈鸢在她对面坐下。
陆蘅给她倒了一杯茶:“今年新上的龙井,你尝尝。”
沈鸢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:“陆姐姐,我想问你一件事。你母亲安阳侯夫人,是先帝时期的老臣之女,对先帝年间的旧事应该知道不少。永和十二年,先帝赏赐过一批玉佩给宗室亲贵。其中有一块雕的是凰,背面刻着‘永和’二字。我想知道那块玉佩是给了谁。”
陆蘅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: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我在整理母亲的遗物时发现了一封信,信上提到了这块玉佩。我想查清楚它的来历。”
陆蘅低头想了想:“我不清楚,但我可以帮你问问我母亲。不过你得告诉我实话,这块玉佩到底跟你有什么关系?”
沈鸢犹豫了一下:“这块玉佩,可能在我母亲手里。”
陆蘅点了点头:“我回去问。有消息了让人告诉你。”
“多谢陆姐姐。”
“不用谢。但你欠我一顿茶。”
聊了大约半个时辰,陆蘅起身回去了。沈鸢送她走过石桥,看着她上了马车,才转身回亭子里。她一个人坐在亭子里,把腰间的铜牌翻出来看了看,正准备回去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沈二姑娘,好巧。”
她回过头。一个人从湖边的柳树后面走出来,宝蓝色袍子,玉带金冠,三十出头,面容白净,眉眼间有一种懒洋洋的从容。她不认识这个人,但她认识他腰间那块玉佩——五爪龙,永和年间的款。
赵王。
她转过身,微微福了一礼:“民女见过赵王爷。”
赵王笑了:“你认得我?”
“不认识。但王爷腰间那块五爪龙玉佩,整个京城能有这个的,除了圣上,就是赵王。”
赵王目光里多了一点玩味:“你比你嫡母说的聪明多了。昨天晚上,我的人去找你了。”
“是。王爷的人给民女带了一句话。”
“那你传给世子了吗?”
“传了。”
赵王又笑了:“你倒是诚实。”
“民女不敢在王爷面前撒谎。”
“不敢?”赵王往前走了一步,“你昨天晚上翻墙出去、半夜敲王府后门的时候,可没见你‘不敢’。”
沈鸢没有说话。她知道赵王的人在盯着她,但没想到盯得这么紧。
赵王又往前走了一步,离她只有两三步远:“沈二姑娘,本王挺欣赏你的。一个庶女,能从嫡母手里活到今天,不容易。本王不喜欢为难聪明人。账册,你帮本王拿回来。本王不追究你站队的事。你想当世子妃,本王还帮你当。”
沈鸢抬起头看着赵王浅琥珀色的眼睛:“王爷,账册不在民女手里。昨晚民女去王府,就是去告诉世子,账册已经烧了。王爷如果不信,可以让人去查。”
赵王盯着她看了好几息:“烧了?”
“烧了。在民女院里的灶膛里。灰还在。王爷要是不信,可以派人去翻。”
赵王笑了一下,退后了一步:“算了。烧了就烧了吧。”他转过身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没有回头,“沈二姑娘,本王最后劝你一句——萧衍那个人,不是你能托付的。他对你好,是因为你有用。等你没用了,他会像扔一块旧抹布一样把你扔了。”
说完他走了。
沈鸢站在石桥上,风吹得裙角翻起来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铜牌,深吸一口气,上了马车。
回到国公府,绿萝脸色不对:“姑娘,出事了。大小姐从庄子上回来了,不是自己要回来的,是被人送回来的。她在庄子上染了病,烧了三天三夜,差点没救过来。”
沈鸢转身往沈婵的院子走。穿过月洞门,看见赵氏正从里面出来,眼睛红红的。两个人打了个照面。
“你来做什么?”赵氏声音哑了。
“来看姐姐。”
赵氏盯着她看了几息,侧身让开了。
沈鸢走进屋,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。沈婵躺在床上,脸瘦了一圈,颧骨突出来,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。沈鸢在床边坐下来,伸手摸了一下沈婵的额头,不烫了,但有点凉。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
沈婵慢慢睁开眼睛,看见沈鸢,嘴唇哆嗦了几下:“你来……”
“来看你。你烧了三天,差点没命。庄子上的人不会照顾人,你娘怎么把你送到那种地方去。”
沈婵的眼睛红了,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:“我以为……你恨我。”
“我恨你。但不代表我想让你死。”
沈婵闭上了眼睛,没有再说话。
沈鸢站起来,对丫鬟说:“好好照顾大小姐。再烧的话,派人来找我,我会配药。”
走出屋子的时候,赵氏还站在月洞门旁边。两个人又打了个照面。
“你会配药?”赵氏问。
“会。母亲不知道的事,还多着呢。”
沈鸢没有等她回答,转身走了。
她走回自己院里,关上门,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。腰间的铜牌硌了一下,她取下来放在桌上。铜牌的边缘在腰上印了一个浅浅的红印。
她坐下来,把那封信从枕头底下拿出来,又看了一眼那张图。赵王的名字被朱笔圈着,像一个靶心。萧衍说“待收网”,什么时候收网?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她不能只靠萧衍。令牌是他的,图是他的,账册也是他的。她需要有自己的东西。
沈鸢铺开一张纸,磨了墨,开始列名单:刘四、周嫂子、宝珍斋刘掌柜、玉成轩钱掌柜、安阳侯夫人、陆蘅。她要一张一张地把这些线连起来,织成自己的网。
写完之后,她把纸折好塞进床板的夹缝里。
做完这些,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。天已经暗了,月亮又大又圆,老槐树的叶子还在往下落。她伸出手,接住了一片黄叶。叶脉清晰,像一张缩小了的地图。
她想起母亲死的那天晚上,也是这样的月亮。母亲躺在床上,握着她的手说:“盒子里的东西,别让人看见。”盒子。那个小木盒。玉佩。母亲不是在说玉佩,是在说——有人会来找这块玉佩,别让他们看见。
沈鸢把叶子扔了,关上窗户,走到衣柜前。她把衣柜底下的地板撬开一块,把小木盒放进去,盖上地板,把衣柜推回原位。从今以后,这块玉佩,只有她知道在哪里。
她吹了灯,躺到床上。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。她把额头抵在墙上,凉意从眉心渗进去。
萧衍说,别怕。
她不怕。她只是累。
闭上眼睛之前,她想起一件事——明天,婚期倒计时十三天。十三天后,她就是镇南王府世子妃。
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攥了攥拳头,又缩回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