浮云太熟悉绝望的味道了。
混杂在大头兵粗野的叫骂里，小贩嘶哑的吆喝中，还有那些尚未成年便已佝偻着脊背的童工喘息里，烂成一片化不开的浑浊空气。他熟悉到近乎麻木，麻木到习以为常，此刻只想以最快速度，挤过这条挤满活人、却像淤塞臭水沟一般的街道。
潮湿腥臭的气息黏在皮肤上，挥之不去。这里是底层蝼蚁的聚集地，是老爷们口中垃圾与杂碎该待的地方，可他没空去在意那些鄙夷的称呼。
“瞎啦？赶着投胎呢！”
醉汉赤着上身跌撞着呵斥，脏话混着酒气扑面而来。
“对不住，赶时间！”
浮云像条滑溜的泥鳅，从醉汉身侧一窜而过，旧斗笠的边缘还是刮到了旁边的菜摊。
“作死啊！撞坏了你赔得起？”
浮云已窜出数步，头也不回地扬声应道：“我赔！”
可他心里清楚，自己身无分文，根本赔不起。
他穿得破破烂烂，和这市井里的任何人都没有区别，唯一显眼的，是手中紧攥的那根一米来长的实心铁棍，以及腰间挂着的、装满水的旧酒葫芦。怀里那封薄薄的信，此刻却烫得像块烧红的火炭，贴着胸口，灼得他心慌。
他别无选择。
西、南两条驿道早已被官府贴上封条，字迹模糊间，能辨出山匪、乱贼之类的字眼。北边隘口更是死路——没办法，他杀过人，是通缉犯，一旦露面，非但自身难保，连怀里这封信的秘密都会彻底暴露。
唯一的路，只有东望山
那条传说中有去无回、早已废弃的荒山路。
……
世界在九曦景的周围，保持着一种默契的寂静。
他坐在废弃驿亭的阴影里，白衣胜雪，纱笠遮容，如同一块沉在深潭底部的青石。市井所有的喧嚣与嘈杂涌到他身周三尺之处，便像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，自动滑开、沉降，最终归于死寂。他“存在”得太过理所当然，以至于往来行人的目光，都下意识将他归为了无人在意的背景。
直到浮云路过这个巷口。
少年猛地刹住脚步——不是看见，而是感知。
在这片充斥着绝望与腥臭的空气里，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块不合常理的“空”，一块完满、疏离、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的静。
他骤然转头，猎人般锐利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，穿过吆喝的贩夫、踉跄的醉汉，精准地钉在了那个白衣身影上。
那人明明坐在污水横流的巷边，却仿佛坐在尘世之外。
浮云没有停留，只是在擦肩而过的刹那，朝着那个方向，很轻、很自然地扬了一下下巴，像是无声打了个招呼：嘿！我看见你了。
随即，他握紧铁棍，将滚烫的信按在胸口，再次汇入汹涌人流，匆匆消失在巷尾。
他不会知道，在他转身离去的那一刻，那尊如同石像般静坐许久的身影，在漫长到近乎永恒的停顿后，极其轻微地，将头偏转了一个微不可查的角度。
纱笠垂下的阴影，静静追随着他离去时，在空气中划开的那一道浅浅涟漪。
浮云听说过这一带有山匪，却是头一回亲眼撞见。
眼前的男人比他矮了一个多头，脊背佝偻得像只老虾，脸颊深深凹陷下去。他手里握着一柄车轮大小的斧头，身子晃得几乎站不稳，干瘦枯黄的手不住震颤，嘴唇哆嗦了半晌，终究没能挤出“打劫”两个字。
“你……”
浮云张了张嘴，只吐出一个低哑的音节，瞬间便被林间树叶的沙沙声盖了过去。
浮云的身体好像僵住了，他的目光越过了那把斧头--那把在风里沙沙作响的斧头，直直的钉在了眼前这个男人扭曲到有些夸张的脸上。
直到这时他才猛然惊觉——那斧头根本不是铁铸的，只是一层糊得粗糙的白纸，被风一吹，便跟着簌簌发颤。
握着纸斧的手在抖，站着的人在抖，连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，都像是硬撑出来的壳。
浮云握着铁棍的指尖不自觉松了松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涩意。
“你……家……”
浮云再开口，嘴唇动了几动，终究没能问出那句哽在喉咙里的话。
不再多言，轻轻地把铁棍靠在一旁树干上，伸手往怀里摸去。从破破烂烂的衣襟里，他掏出了两个用旧布包着的干硬的饼子——这是他身上，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。
没有靠近，浮云弯下身，将旧布包轻轻端正地放在落叶上，再平静地拾起靠在树干上的铁棍，缓慢侧到一旁。
男人抖得更厉害了。他似乎想说什么，干裂的嘴唇动了动，最后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，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，落在纸斧上，转瞬便没了痕迹。
林间叶子沙沙作响。一股冷意漫上来，浮云握着铁棍的手不自觉收紧。他不再看那男人，也抑制住去想他是否有家人之类的念头，转身时--顺手揉了揉眼睛。
“等……等等！”
见他要往山上走，男人狼吞虎咽的动作猛地一顿，也顾不上噎住，慌忙出声叫住他。
浮云回头，同时往旁让了让。
“别、别过去。”男人哑着嗓子，话都说不连贯，“这山、有、有鬼！”
浮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，他看了看这个男人，他强行装出凶恶的脸因为泪水和饼渣弄得一塌糊涂，那个在月光下惨白惨白的纸斧，不知何时也已变得透明。
“谢谢。
浮云的声音很轻，脸上牵起一抹极浅的笑，随即转身，一步步走进漆黑的山里。
这一次，是真的走了。
男人望着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黑暗里，呆坐了许久，直到一阵冷风刺得他打了个寒颤，才想起继续往嘴里塞那早已冷硬的饼。
忽然，他的手摸到一块硬物。低头看去时，整个人猛地僵住。
破布旁，几片枯叶之上，静静躺着几枚碎银，
在月光下，微微闪着光。
浮云原本就急，这一耽搁--其实没耽搁太久，脚步却比原来快了不少，脚下生风，几乎可以撵的上一只兔子。
可让他有些诧异的是，那抹白色的影子却一直在他眼前不远不近的地方。浮云记得他，刚刚还给他让过路来着。
“你……好啊……”浮云试探性的开口，“你也是来赶路的么？”
没有回应。
“你……”浮云发现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，后半句一股脑的咽回了肚子里，索性告诉自己什么都别想，专心赶路要紧，假装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他是这么想的，但脚步越来越快，已经接近于小跑了，他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越来越快，像一阵急促的鼓点。
但他前面。
步代声？没有！呼吸声？没有！只有在抬头的时候可以确认他仍在他前面。
浮云抿了抿嘴，他不想承认自己有一点较劲的心理，吃这种亏还是头一回。
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，一阵急促的鸟叫声窜进了他的耳朵，前面的那道白影突然停了下来。
浮云的脚步一顿，他的目光随着九曦景渐渐移到了那棵树下，有两只鸟在树枝上蹿来蹿去，胡乱地拍打着翅膀，落了一地羽毛。
浮云认得这种鸟，它们的幼崽总是喜欢向着巢外探头探脑，浮云曾奇怪过，为什么它们从不掉下来？而它们也的确很少掉下来。
但是，好像出了一个例外。
的确出了一个例外，在那还算得上柔软的草丛里，蜷缩着一小团灰扑扑的、毛绒绒的小东西，偶尔极轻微地挣一下。
那道白色的影子动了，九曦景缓步走到草丛旁边，将雏鸟轻轻的捧在了手心，像抚过一道清水，雏鸟的幼小身体自然的贴在他的手心，如同靠着亲鸟温暖的羽翼。它的身旁慢慢的会聚起一缕缕柔和的白光，将它托了起来，回到了巢中。
“他会……法术吗？”浮云怔怔的想，没留意到自己已经在旁边看了许久，直到一阵更加急促的鸟叫声让他猛的回过了神。
目光急转，如箭般射进了一旁的树丛，与潜藏在其中人眼碰在了一起。
人眼？
不是野兽！？
那只人眼长在了一张不太像人的脸上，皮肤上像涂了一层蜡，整个人蜷缩在草丛里，动作极其别扭，发出了一串很像是漏气的声音。
那只眼睛左右摆动了一下，突然动了，不是向前扑过来，而是向后缩，扭曲的四肢也不知道是怎么使上的力气，连滚带爬的消失在了树林深处。
浮云盯着它逃跑的方向，咬了咬牙，才将铁棍收到了身后。
他拍了拍身上的灰，轻快的向九曦景那边走了几步，又在一个既不太过又不会显得生疏的位置停了下来。
“你好，我叫浮云，漂浮的浮，云彩的云。”他露出了一个明亮的笑容，“就是天上飞的那个。”
没有回应。
浮云耐心的等了一会儿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，他已经确定了九曦景不是坏人，所以，他又用同样友好的声音询问道。
“你也是要过这座山，对吧？前面看起来挺危险的，要不和我搭个伴？两个人四只眼，总比一个人两只眼强，是吧？”
仍然没有回应。
浮云还是没有放弃，甚至说，是有一点孩子气的犟。
“你要是同意了，就回一声。好吗？”
“……”
树上那两只鸟倒是回了他一声。
浮云眨了眨眼睛，又进行了一波新的尝试。
“那你要是不同意，就回一声。”
说完，他自己就先笑了起来，笑容里有些无奈，他大概已经有些摸清楚这个“伴随”了他一路的小伙伴的性子了。
转身准备独自离开，说起来还有一点惋惜的，他向前走了两步，突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，心有灵犀般的回头。
那道原本静止不动的身影，悄然无息的跟在了他的身后，面纱依旧低垂，白色的衣角在微风里似乎轻微的动了一下。
浮云的眼睛微微睁大，随即，一个更灿烂、更了然的笑容，在他沾着尘土的脸上亮了起来。他转过身，继续向前走着，聊天的语气仍然轻松自然。
“我叫浮云，嗯，你叫什么名字啊？”
“静，要不我叫你静？”
“可以吗？”
这山里可比外面冷多了。
浮云不禁有点怀念南方的老家，他停下来，将铁棍靠在一旁，顺手垒了几块石头做标记，一边抬头，仔细的打量着眼前的林子。
他走得急，没注意天在变。月亮还在，但好像比刚才暗了一点——不是月亮本身暗，是有什么东西在遮它。
树根、岩缝里残留着脏雪，但已经可以看到新生的绿芽，说不定熊瞎子之类的已经出动觅食了，浮云想着，他搓了搓手，可惜不能生火，就怕得引来一些不必要的危险。
今天晚上他是不打算在山林里过夜了，但还是得吃些东西，浮云转了一圈，只找到一小把干果和几根野菜。不多，但好歹有点，野菜有点苦，但能吃。
九曦景就这么静静的站在一旁，看着他忙活，既没有要帮忙的意思，也没有要走的意思，只是偶尔听到熟悉的鸟叫声时面纱会往那个方向轻微的动一动。
“静，我回来了。”浮云的声音响了起来，不大，但是很轻快。他的嘴里叼了一根蒲公英，跟九曦景打了个招呼。
“你真的不吃点什么吗？”
浮云都忘记自己是第几回问这个问题了，他把找到的东西分为了两份，一份推到了九曦景面前。然后他一边往嘴里塞了一个干果，又涩又硬，但他嚼的很认真。一边偷偷地观察九曦景的反应，但见到对方还是老样子，只能悄悄地叹口气。
这点干果很快就吃完了，浮云摘下了腰间的酒葫芦，喝了一口里面装着的清水，把嘴里的涩味咽了下去。
至少，明天早晨不用去敲冰打水了。
浮云将酒葫芦重新系在腰间，再打上最后一个结的同时，手指顿了一下。他听到了，脚踩在树叶上时传来的咔嚓声。
有人来了，不止一个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