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：《石柱子和他的家人们》一
石柱子，原名石景瑞，石家的长子长孙。爷爷石耀祖解放前是微子县有名的大地主、渔霸。石耀祖当年虽然家有粮田千顷，江北省房产多处，粮仓数十间，微山湖边还有码头几处渔船数百条，放租给渔湖民。石景瑞可没赶上趟沾他爷爷的光，他出生时爷爷早已被渔改大队镇压。
石景瑞自出生就瘦弱多病，爷爷石耀祖为了让他好养活，能像石头柱子一样坚硬结实，就给他重新改名石柱子。
解放前，石耀祖横行乡里，欺行霸市，手下豢养几十名家丁，配有长枪短炮，并勾结湖东、湖西地方军阀独霸一方。他剥削压榨渔湖民，心狠手辣，打死人像捻死一只蚂蚁一样，有句话说的好：“善有善报，恶有恶报，时候未到！”。
轰轰烈烈的微山湖渔改期间，石耀祖被地方政府镇压，打成地主、渔霸、反革命分子。后来白马湾河工大会战期间，他们一家十几口被押解来劳动改造。
在刘连记忆里，地主石耀祖是逢会必到，还逢会必斗。阶级斗争大纲常抓不懈的岁月里，石耀祖经历了炼狱般煎熬，为他当年作恶多端，犯下的滔天罪行埋单。记得石耀祖最后一次挨批斗，是 1976年9月底。9月9日毛主席逝世，全村人悲痛欲绝，准备布置灵堂开追悼会。石耀祖佝偻着腰，手握蒲扇面带微笑，独自跑到村北湖边，对着大湖吟诗道：“山上青松山下花，花笑青松不如他。待到秋后寒霜降，只见青松不见花。”正巧巡塘的贫协主任老祁头，听到这吟诗声，赶忙向驻村的公社革委会胡主任汇报。当晚，石耀祖被揪到学校院开大会批斗。
批斗会上贫下中农们，听说石耀祖作诗打对诋毁伟大领袖毛主席，个个义愤填膺，争先恐后上台控诉，有的抡起扁担照他身上打。在受苦受难的渔湖民心目中，伟大领袖毛主席神圣不可侵犯，你胆敢骂他老人家，那你是在作死！批斗会后不久，石耀祖一命呜呼。
其父石楣阳，为彻底改造表现自己，与地主父亲划清界限，他起早贪黑开山劈石，运送石头筑石坝，后积劳成疾，患肺痨无钱医治而死。不久石柱子刚成年的两个弟弟，因患血吸虫大肚子病相继死亡。
其母石王氏，因儿子石柱子唱流氓歌曲，与爷爷石耀祖被揪出批斗后，石柱子离家出走。她疼儿心切受到了刺激，脑淤血一病不起，瘫痪在床。由于家中长期无人侍弄，左邻右舍也都各自忙于生产，她硬生生病死家中却无人知晓，多天后才被邻居发现。村人往外抬尸体时，发现石柱娘嘴唇满是干涸的血迹，右手大拇指少了一截，手指根部裸露着白骨，人们猜测一定是饿极了，石柱娘才啃食自己的手指，吮吸血汁来续命，最终无人照料而病死。
二老爷石耀武，解放前原浦江市伪警察局局长。其妻大白鹅，浦江市市立医院护士长。大白鹅白净漂亮，楚楚动人，当年浦江的天之骄女。自押送来河工大会战，石耀武每天出工风吹日晒高强度劳动，加上没完没了的批斗，石耀武抗拒改造投河自尽。
石耀武自杀后，大白鹅受刺激得了花痴病，满大街说胡话，跑到公社告石耀武的黑状。他拉住公社革委会主任柳歪嘴的手，一边抚摸着，一边哭诉道：“主任啊，阿武不讲理，操了一夜俺，只给五毛钱！主任啊，你要给我作主，给我评评理啊？”。大白鹅疯了，见人就拉住说胡话，成了全公社茶余饭后的笑谈。人怕出名猪怕壮，后来大白鹅没少被镇上的光棍汉们，拿钱诱惑，骚扰欺负。
三老爷石耀文，原国民党一级飞行员，能写会画。押来村里时就已经疯了，整天穿戴得像戏文里的李闯王，戴个没顶的破草帽，穿件破长衫滴溜巴挂的，更像落难后逼上梁山的好汉，走哪都挑着两个破箩筐。他经常走街串巷在臭得熏人的污水沟里，打捞死狗烂猫，并当街剥皮。他扒下皮毛去除内脏，洗吧洗吧放在箩筐里挑回家，用家里的一口破铁锅煮熟了吃。刘连和村里的孩子们都觉得好玩好奇，追逐着看。只见石耀文捞到发臭的死狗烂猫，就按在地上开肠破肚往下剥皮，一群孩子们围的里三层外三层的，个个嫌臭，捂着鼻子还往前挤。四邻八乡的人们也都认识他，叫他石疯子、臭傻子。
石疯子养了一对喜鹊，奇怪的是两只喜鹊不怕人，他到哪里喜鹊就飞到哪里，村里大姑娘小媳妇只要看到一对喜鹊飞过来，赶忙跑的远远的，就知道臭傻子来了。
他也有不疯的时候，安静下来就关在屋里画画、写毛笔字，小屋里满墙糊的旧报纸上，都是他画的虎啊马啊的，还有书法古诗词。刘连的毛笔字就是跟他学了几天，虽说只是学了点皮毛没学精，但亲戚邻居们，逢年过节贴的春联喜对的，都找刘连写，还夸赞刘连毛笔字写得好。邻居大爷大妈来拿对联时，顺便给他带来三瓜两枣或几块糖块作回报，为此刘连还沾沾自喜，认为村民把他当作小小文化人，心里感到傲骄。
由于石耀文又疯又傻，自押送来，生产队不让他出工打石坝，担心他疯疯癫癫地没把船上的石头掀到湖里，反把木船砸漏了。全村每年几次忆苦思甜批斗大会，也不批斗他，因为公社革委会领导和村干部们，认为他是个疯子、傻子又脏又臭，看都懒得看他。
石柱子离家不久，潜回微子县城，蜗居在他爷爷以前粮仓的破屋里，靠在县城电影院门口卖瓜子、香烟生活。
夜晚，石柱子卖完瓜子，靠在电影院大门口墙边，仰望星空胡思乱想起来，想起随爷爷到白马湾二十多年来的过往。在那里虽然因爷爷地主成分，给下面子孙们造成影响和生活上的不便与清苦，但他石柱子生命力顽强，有自己的精神寄托与青春快乐，每当夕阳西下，他独自到村东老槐树下吹笛唱歌。
真是：凄怆落寞孤影月，一支竹笛半生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