跟着师父的第三天,他开始教我规矩。
那天早上下着小雨,他没出门,坐在桌前喝酒。我蹲在门口,看雨从屋檐上往下淌。他喝了几口,放下杯子,说:“过来。”我坐过去。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烟盒,拆开,把里面的烟倒在桌上,只剩下一个空盒。
“今天教你第一条规矩。”他把空烟盒放在桌上,又从兜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纸币,一张一块的,一张两块的,放在烟盒旁边。“这三样东西,你只能拿一样。你拿哪个?”
我看了一眼。烟盒不值钱,一块和两块加起来也才三块。这算什么规矩?
“拿两块的。”我说。
他没说对也没说错,把钱收回去,把烟盒也收回去,重新从兜里掏出一张十块的,一张五块的,一张两块的。“再选。”
“十块的。”
他又收回去。这次掏出一沓钱,十块的、五块的、一块的,混在一起,放在桌上。旁边放了一个钱包,鼓鼓囊囊的。还有一个旧手表,表带断了。“选。”
我看了一眼钱包,看了一眼钱,看了一眼手表。钱包鼓,里面肯定有钱。手表是旧的,不值钱。钱摆在明面上,数了数,不到五十块。
“钱包。”我说。
他把钱包打开,翻过来给我看。里面是空的。塞了一团报纸,撑得鼓鼓的。
“你选错了。”他说。
“那应该选哪个?”
“钱。四十六块。够你活半个月。钱包里是空的,手表是坏的。你只看表面,没看里面。”
他没再拿东西出来,靠在椅子上,喝了口酒。
“看东西不能光看外表。看人也一样。有些人穿得好,兜里没钱。有些人穿得破,身上有货。你得学会分。”这条规矩,我后来用了一辈子去学。
第三条规矩是“不能贪”。
他让我去火车站盯一个人。不是偷,不是骗,就是盯。看那个人从哪来、去哪、身上带了什么、跟什么人说话。那人是个中年男的,穿着灰棉袄,拎着一个黑色皮包。我盯了他两个小时,从售票厅跟到候车室,又从候车室跟到广场。他买了去北京的票,一个人,没跟任何人说话,皮包一直夹在胳膊底下,没松开过。
我回去跟师父说了。他问:“他身上有什么?”
“钱。皮包里有钱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他买票的时候掏出一沓,十块的,至少有十几张。”
师父点头。“你没动手是对的。那种人,看着像普通人,其实不是。他买票的时候掏出一沓钱,是故意的。谁看到了都会盯上他。你要是动手,就上当了。他是铁路公安处的,专门钓鱼的。”
我后背凉了一下。钓鱼的——便衣。我盯了他两个小时,他可能早就发现我了。
“你在候车室盯他的时候,他起身换了三次座位。你没注意到?”我想了想,换了三次,好像有。第一次是从第一排换到第三排,第二次是从第三排换到靠窗户那边,第三次是他站起来往厕所方向走,又回来了。我当时以为他是等车等得不耐烦了。
“他在看有没有人跟着他。你没发现,说明你功夫还不到。”师父把杯里的酒喝了,“下次注意。”
第四条规矩是“不能留尾巴”。
他讲了一个故事。早年在沈阳,有个人做了个局,骗了一个做生意的,挣了一大笔。钱到手了,人也跑了。但他没处理干净——留了一张纸条,上面写了一个地址。那人顺着地址找到了他,打断了他三根手指。
“那个人就是我。”师父伸出左手。他的手指是齐的。我看着他的手,没看出哪根断过。“后来接上了,但使不上劲。所以我现在不太动手,动嘴多。”
我盯着他的手指看了几秒,心想这是真的还是编的。
“你以后要是做局,记住,每做一件事,想想会留下什么。能烧的烧,能毁的毁。别让人顺着东西找到你。”
他开始教我手艺。摸包。桌上放一个碗,碗底下压一张钞票,让我在不碰碗的情况下把钞票抽出来。练了一上午,碗倒了无数次,钞票没抽出来几张。他没急,在旁边抽烟,看我练。
“手要轻,指头要活。你使劲攥,什么也攥不住。松一点,反而拿得住。”
我换了个手法,食指和中指夹住钞票的一角,慢慢往外抽。碗晃了一下,没倒。抽出来了。他看了一眼,没说话,又加了一张钞票,两张叠在一起。更难了。两张之间摩擦力小,抽一张另一张跟着动。
练了一个星期,我能从碗底下抽出三张叠在一起的钞票,碗不倒。
下一步是刀片。刮胡刀片,薄,快,夹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。他让我用刀片划一张纸,纸是糊在墙上的,只许划破第一层,不许伤到第二层。我第一刀就透了,墙皮划出一道口子。他拿腻子把墙补上,让我继续。
练了半个月。手上的口子一道接一道,拿刀片的那两根手指缠满了胶布。睡觉的时候疼,醒了继续练。
有一天晚上,我练完刀片,手上又多了两道新口子。他在旁边喝酒,突然说了一句:“皓子,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教你这些?”我说不知道。他把酒喝了,放下杯子。“因为我快死了。”
我手里的刀片差点掉了。他笑了笑,皱纹挤在一起。“不是现在。快了。我死了,你得有口饭吃。”
后来我才知道,他没骗我。他的肺不好,咳了两年了,一直没当回事。咳得厉害了就喝酒,喝完能顶一阵。他觉得去医院没用,治也治不好,白花钱。
我那时候不知道这些。以为他就是累了,或者喝多了说胡话。
那天晚上,他咳了很久,咳得弯着腰,手扶着桌子,脸涨得通红。咳完了,他擦了擦嘴,把手绢塞回兜里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。我躺回沙发上,听着他在床上翻来覆去。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