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了整整一夜。
沈鸢睡得不安稳,梦里全是水。她站在水里,水往上涨,漫过腰,漫过胸口。她想跑,脚像被钉住了一样。然后她醒了。
窗外的雨小了。她躺在床上,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,慢慢坐起来。
绿萝还没起。沈鸢没有叫她,自己披了件外衣,去厨房烧水。灶膛里的火是昨晚封的,拨一拨还能着。她添了几根柴,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,等着水开。
她想起那块玉佩。白色,羊脂一样,雕着凤凰,背面刻着“永和”两个字。先帝年间的物件。一个医女,怎么会有这种东西?而且凤凰纹样,不是普通人敢用的。
水开了。她冲了一碗茶,是昨天剩的陈茶,泡了一夜,苦得发涩。她喝了一口,皱了皱眉,又喝了一口。
天亮后,雨停了。沈鸢换了衣裳,去给赵氏请安。
赵氏出来的时候,沈鸢心里微微一惊。赵氏老了。眼底的青黑更深了,嘴角往下耷拉得更厉害。沈婵的离开,对她的打击比预想的大。
“给母亲请安。”
赵氏坐下来,端起燕窝粥喝了一口,放下。动作很慢,像每做一个动作都要攒半天的力气。
“你姐姐走了。是你逼走的。”
沈鸢没有接话。沉默是最好的回应。
赵氏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短,像是一种“我认了”的笑。
“你赢了。我把女儿养了十六年,比不上你一个庶女在王府面前露几次脸。”
“母亲,这不是赢不赢的事。姐姐走了,是她自己的选择。”
“没有关系?”赵氏声音拔高了一点,“你抢了她的世子妃,你说跟她没有关系?”
沈鸢深吸一口气:“世子妃是王妃选的,圣旨定的。姐姐从来没有进过选妃最后一轮。母亲可以把账算在我头上,但请母亲想一想——就算没有我,姐姐就一定能选上吗?”
赵氏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你出去。”
沈鸢行了礼,退了出去。
回到自己院里,绿萝已经起了。沈鸢让她去安阳侯府约陆蘅喝茶,地点定在芙蓉亭。她想打听母亲那块玉佩的事,但不能直接问,需要一个由头。
绿萝出门后,沈鸢又把那个小木盒拿出来,打开,看了那块玉佩一眼,又合上。她总觉得母亲身上的秘密比她想象的多得多。
下午,绿萝回来了。
“姑娘,打听到了。京城开了三十年以上、口碑好的玉器老字号有两家。宝珍斋的刘掌柜说,永和年间凤凰纹样的玉佩,只有宗室和公侯伯府才能订做。玉成轩的钱掌柜说得更细——永和十二年,先帝赏赐过一批玉佩给宗室亲贵,亲王用五爪龙,郡王用四爪龙,公主和王妃用凤,郡主和世子妃用凰。”
沈鸢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。
母亲那块玉佩上雕的是凰。郡主和世子妃才能用的纹样。这块玉佩不是母亲自己的,是别人送的。送给她的人,至少是郡主或者世子妃。
谁?
想知道这个,得去查礼部的档案。那不是谁都能查的。
沈鸢把问题先放下了。
晚上,沈鸢在灯下缝嫁衣。嫁衣是王府送来的半成品,细节需要她自己绣。婚期还有半个月,她白天要应付赵氏,晚上还要赶工,每天睡不到四个时辰。
缝了几针,她停下来揉了揉眼睛。有人在敲门——不是院门,是屋门。敲得很轻,三下,停一下,又三下。
她放下针线,走过去开门。
门口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人。四十来岁,灰扑扑的短褐,草鞋,看起来像个苦力。但他的脸不像苦力——面色白净,指甲修剪整齐,站在门口的姿态像是一个习惯被人伺候的人。
“沈二姑娘?”那人开口了,声音低沉。
沈鸢没有让开。她一只手扶着门框,另一只手背在身后,往桌上摸——那里有一把剪刀。
“你是谁?”
“我姓赵。”
沈鸢手指一顿。不是赵氏的赵,是赵王的赵。
“赵王爷派我来跟姑娘说几句话。”那人往前迈了一步。
沈鸢没有退:“王爷有什么话,请说。外男不便入内,麻烦先生站在门口说。”
那人看了她一眼,收回了脚。
“王爷说,恭喜姑娘选上世子妃。王爷还说,姑娘手里的那本账册,最好烧掉。烧掉了,对大家都好。”
沈鸢心跳加速,但脸上不动声色:“什么账册?我不知道王爷在说什么。”
那人笑了一下,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过来:“王爷给姑娘的见面礼。姑娘收下,账册的事就当没发生过。”
沈鸢接过纸,低头一看——“城南米铺,张德茂,已于昨夜搬离京城。”
她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。张德茂,赵氏放印子钱的经办人,跑了。不是自己跑的,是赵王让他跑的。赵王在灭口。
“王爷好手段。但账册不在我手里。王爷找错人了。”
那人又笑了一下:“姑娘,账册在谁手里,王爷知道。王爷只是不想跟世子撕破脸,所以让姑娘传句话——账册烧了,大家相安无事。不烧,后果自负。”
“什么后果?”
那人没有回答。他转身走了,消失在夜色里。
沈鸢关上门,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。心跳快得像擂鼓。她深吸几口气,走到桌前坐下,攥着那把剪刀。
赵王以为账册还在她手里。但他知道张德茂的事,知道她查过张德茂——谁告诉他的?
她把最近几天做的事、见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茶馆。周记茶馆。她跟周嫂子见面的时候,旁边有两个下棋的老头。如果其中一个是赵王的人呢?
后背出了一层冷汗。她太大意了。
赵王在逼她烧账册。但她不能烧——账册已经给了萧衍,就算还在,她也不会烧。那是她手里最硬的牌。
她需要让赵王相信账册已经烧了。怎么才能让他相信?她自己去找赵王说?他不会信。得找一个赵王信得过的人替她传话。可她一个都不认识。
她趴在窗台上想了很久,忽然抬起头——她不认识赵王的人,但萧衍认识。
她需要见萧衍。今晚。
第十三章 站队
现在已经很晚了。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深夜去王府,传出去就是丑闻。但她顾不上了。
沈鸢咬了咬牙,换了一身深色衣裳,用布包了头发,从床底下摸出软底鞋。她对绿萝说:“我出去一趟。有人问,就说我睡了。”
没等绿萝反应过来,她已经翻窗出去了。
她从后院墙根翻出去,踩了一裤腿泥。跑到大街上拦了一辆夜班马车:“去镇南王府后巷。”
到了后门,她轻轻敲了三下,停一下,又敲了三下。
门房认出她,连忙跑去通报。
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,萧衍来了。他穿着白色中衣,外面随便披了一件袍子,头发散着,但眼睛很清醒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赵王的人今晚来找我了。他知道账册的事,知道张德茂的事。他让我传话给你——账册烧了,大家相安无事。不烧,后果自负。他以为账册还在我手里,不知道我已经给了你。”
萧衍沉默了几息。
“他来找你,不是以为账册在你手里。他知道账册在我手里。他来找你,是给你一个选择——站在他那边,还是站在我这边。他让你传话给我,是在试探你。如果你真传了,就说明你跟他有联系。如果你不传,他就知道你是站在我这边的。现在你来了,他明天就会知道。”
沈鸢心猛地一沉:“你是说,他不是来警告我的,是来钓鱼的?”
“是。”萧衍伸手把她肩上一片落叶拿掉,“那个人回去了,会告诉赵王,他今晚见了你,然后你连夜来了王府。赵王就会知道,你跟我是同一条船上的人。”
沈鸢站在原地,浑身血凉了半截。她以为自己躲开了陷阱,结果一脚踩了进去。
萧衍看着她:“你来了,是对的。你不来,赵王反而会疑心你耍两面派。你来了,他就知道你是我们这边的人。知道了,他就不会再来害你——因为他知道,害你就是动我。”
沈鸢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。月光下那双眸子像深井,看不到底。
“我这算不算站队了?”
“算。站我这边,不亏。”
沈鸢忍不住笑了一下,很短。笑完之后腿有点发软,晃了一下。萧衍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。他的手很热,隔着湿冷的袖子,那股热度像针扎进皮肤里。
“回去吧。明天我让人给你送王府令牌。见令牌如见世子,动令牌就是动王府。赵王再大的胆子,也不会跟王府正面冲突。”
沈鸢点头,转身走了两步,又回头:“世子,你不怪我?我把赵王的人引来了,把你暴露了。”
“你没有暴露我。我本来就在明处。赵王一直知道我在查他。你不知道的是——赵王也知道你知道。这局棋,从一开始就没有‘暗处’。”
沈鸢站在那里,忽然觉得她以前对萧衍的所有判断都需要重新来过。这个人不是在下棋,是在布阵。
“谢谢。”
萧衍说了一句她没听懂的话:“明天你会收到一封信。信里有一张图。图上的东西,别怕。”
然后他转身走了。
沈鸢把“别怕”在心里念了两遍,上了马车。
回去的路上,夜风从车帘灌进来,冷得她缩脖子。她把手交叉在袖子里,攥住自己的手腕。心跳还是快,但没有那么快了。
她闭上眼睛。赵王派来的人说“王爷不想跟世子撕破脸”——赵王有顾忌。什么顾忌?萧衍手里还有比账册更硬的东西?
她不想问了。有些事知道越少越安全。
翻墙回院,绿萝还在等,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。
“姑娘,您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站队了。”
绿萝听不懂,但她知道姑娘今天太累了,没再问,吹了灯退出去。
屋里漆黑。沈鸢把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举到眼前。黑暗中看不见手的形状,但那只手今天被萧衍扶过。那股热意早就散了,但那个触感还在。
她把手缩回去,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萧衍说,明天会有一封信,一张图。
不管图上画的是什么,她都不会怕。
站了队的人,没有资格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