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头姓孙,叫孙德茂。后来我叫他师父。
他的屋子在火车站附近的一条巷子里,老楼,三楼,右手边那间。不大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。桌上放着几个酒瓶,墙角堆着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。有股霉味,混着烟味和酒味,但不难闻。
“这就是我家。”他说,“你睡沙发。不想住了随时走。”
我没走。住了下来。
第二天一早,他带我出去。不是去干活,是去火车站。他让我站在边上看着,不许说话,不许靠近。
他蹲在售票厅门口,地上摆了三张牌,两张黑的,一张红的。这叫“三张牌”,江湖上最老的骗术之一。他手快,牌在他手里翻来翻去,你明明盯着那张红的,翻开就变成了黑的。
有人上当。一个乡下人,穿着褪色的蓝布衣服,手里攥着一个布包。师父让他押了十块钱。那人猜了三次,三次都错。三十块钱没了,脸都白了,嘴唇哆嗦着走了。
我跟在后面,心里难受。
晚上回了屋,师父喝着小酒,问我:“今天看到什么了?”
“你骗了一个乡下人的钱。”
“那叫‘杀猪’。”他夹了一口菜,“但你知道我为什么不骗城里人吗?”
“城里人不好骗?”
“城里人骗了会报警。乡下人不会。他们认栽。”
我看着他,觉得这话不对劲。“那也不能骗人家啊。他可能就那点钱。”
师父放下筷子,看着我。看了好几秒。
“你以为我是靠这个吃饭?我有退休金。”他从兜里掏出一个证件,是铁路系统的退休证,“我干这个,是让你看。你不是想学吗?我先让你看看这是怎么回事。你觉得干得了,就干。干不了,明天就走。”
我没走。
但那一夜没睡着。我想那个乡下人的脸。三十块钱,够他买多少东西?
第二天,我没跟他去火车站。把屋子收拾了,碗洗了,地扫了。他回来的时候,看到屋子干净了,没说什么,从兜里掏出两个烧饼扔给我。
“吃。”
从那天起,他教我。不是先教手艺,是先讲规矩。
“干这行,三条规矩。”他竖起三根手指,“第一,不骗穷人。第二,不骗老人。第三,不骗回头客。”
“什么叫回头客?”
“被骗过一次的人,不能再骗第二次。人家已经上过当了,你再骗他,那是往死里逼。”
我记住了。这三条规矩,后来我跟了师父一辈子,自己跑江湖的时候也守着。
他教我的第一件事,不是偷,不是骗,是看人。
“你在火车站待了那么久,你看到什么了?”
“看到人了。”
“什么样的人?”
“各种各样的人。”
“不对。”他摇头,“你看到的是人,不是‘什么样的人’。你要学会分。这人是从哪来的、干什么的、身上有没有事。看多了,你就知道了。”
他教我:看穿着,城里人和乡下人不一样,南方人和北方人不一样;看手,干粗活的跟坐办公室的不一样;看鞋,走远路的和不出门的不一样;看眼神,心虚的和坦荡的不一样。
“把人看透了,你就知道谁可以骗,谁不能骗。能骗的,不是因为他笨,是因为他贪。贪的人,自己把自己骗了,你只是推了一把。”
这话我后来琢磨了很多年。他说得对。
学看人学了两个月。第三个月,他开始教手艺。
第一个手艺是“摸包”。不是偷,是用手指夹东西。他桌上放了一个碗,碗底下压着一张钞票。让我在不碰碗的情况下把钞票抽出来。我练了半个月。一开始手笨,碗倒了,钞票没抽出来。后来慢慢找到感觉了,手指贴着桌面,轻轻一抽,钞票出来了,碗没动。
他看了一眼,说“还行”。
下一个是刀片。刮胡刀片,薄,快,夹在指缝里。他让我用刀片划一张纸,不许划破第二层。纸是两层糊在一起的,第一层划开,第二层完好。那要的是手上的分寸,力气大了就透了,小了划不开。我练了一个多月,手上被刀片割了好几个口子,血糊糊的。他没让停。
有一天晚上,我练完刀片,手上缠着布条。他喝了酒,话多起来。
“皓子,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教你这些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因为我快死了。”
我手里的刀片差点掉了。
“不是现在。”他笑了笑,皱纹挤在一起,“快了。我死了,你得有口饭吃。”
我没说话。那时候不明白“死”是什么意思。他身体还好,能走能喝,怎么就快死了?
他后来没再提这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