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三那年夏天,我收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。
那天我正在图书馆里看一本《沈从文文集》,管理员过来找我,说有人在校门口等我。我愣了一下,在北京我没什么熟人,谁会来找我?
我走到校门口,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那儿,穿着一件半旧的白色短袖衬衫,戴着一副眼镜,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人造革提包。他看见我,笑了:“你是李春燕?”
“我是。您是?”
“我叫赵明远,在省文联工作。你写的那篇《青海湖畔的母亲》,我们看到了,写得很好。这次来北京开会,顺便来看看你。”
省文联?我有点懵。省文联的人来找我干啥?
赵明远看出我的疑惑,笑着从提包里掏出一本杂志递给我。我接过来一看,是一本《青海湖》文学月刊,比县文化馆的那本油印刊物正式多了,印刷精美,封面是一幅版画,画的是青海湖和远山。
“你的那篇文章,我们转载了,发在这一期。”他翻到其中一页递给我。
我接过来一看,标题下面果然印着我的名字——李春燕。旁边还配了一幅小小的插图,画的是一位藏族妇女在湖边放羊。文章被排成了铅字,整整齐齐的,比我手写的稿纸好看一百倍。
我的手指在那一页上摩挲了好一会儿,说不出话来。赵明远在旁边等着,不急不躁的,笑眯眯地看着我。
“赵老师,”我抬起头,“这……这是真的吗?”
他笑了:“当然是真的。我们觉得你这篇文章写得好,有生活,有真情实感。青海的文学刊物,当然要发青海的作者写青海的文章。这次来北京开全国文学期刊工作会议,顺便来看看你。你在北大念书,又是青海出来的,不容易。”
我站在那里,手里攥着那本杂志,阳光照在封面上,反着光。
校门口人来人往的,有人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地过去,有人在跟门卫说话,有人抱着书匆匆走过。可我觉得周围的声音都远了,远得跟隔了一层玻璃似的。
“赵老师,我……我不知道说什么好。”
“不用说什么,”他说,“好好写。你才大三,路还长着呢。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,你的文章有人看,有人认。别停下来,继续写。”
他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:“这是稿费,不多,是个意思。”
我接过来,捏了捏,有点厚度。后来打开数了数,十五块。十五块钱,在北京不算什么,在北大食堂也就够吃一个星期的饭。可这笔钱不一样,这是我第一篇正式发表的文章换来的,是我用自己的字换来的。
赵明远走的时候,在校门口跟我握了握手。他的手很暖,握得有力气。“李春燕,”他说,“青海的作者不多,能写出来的更少。你是青海出去的,别忘了青海。”
“我不会忘的。”我说。
他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又回头,说:“对了,你那篇写放羊的短篇,我也看了。有潜力,可还得磨。别急,慢慢来。”
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站在校门口愣了好一会儿。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杂志,翻开到那一页,又看了一遍。
文章还在,字还是那些字,可印在纸上,感觉不一样了。好像它们不是我写的,是从青海湖里长出来的,顺着水流到了北京,流到了这本杂志上。
那天晚上,我给家里写了一封长信,把杂志一起寄了回去。
我在信里说:“娘,你的故事上杂志了。好多人都能看到。他们看了都会知道,青海有个女人,吃了一辈子的苦,养了一个闺女,这个闺女在北京念大学。”
我写到这里,笔停了一下。然后继续写:“娘,你不是普通人。你是英雄。不是我说你是,是你本来就是。”
信寄出去之后,过了半个月,我收到了家里的回信。信是我爸写的,可这回不是我娘让他写的,是他自己要写的。
“丫头,你娘看了那本杂志,哭了半宿。我说你哭啥,这是好事,她说我就是高兴。她抱着那本杂志翻来覆去地看,虽然一个字都不认识,可她认识你的名字。她说那个‘李春燕’三个字,她认得。李字上面是个木下面是个子,春字上面是个三下面是个日,燕字最难写,可她认得,因为那是你的名字。
她把那本杂志放在铁盒子里。我说放柜子顶上不行吗?她说不行,放柜子顶上怕老鼠咬,放铁盒子里保险。
丫头,你娘这辈子没念过书,可她比谁都懂得什么东西金贵。你就是她这辈子最金贵的东西。”
我看完这封信,在宿舍里坐了很久。林小鸥不在,宿舍里就我一个人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桌上,照在那本《青海湖》杂志上。封面的版画在阳光下反着光,青海湖的蓝色深得发亮。
我把信小心地折好,放在铁盒子里,跟那些信放在一起。铁盒子已经快装满了,盖子上磨得发亮,边角有点锈了。我该换个大的了。
暑假的时候,我又回了一趟家。
我想把那本杂志当面念给她听,想看看她听的时候的表情。
火车到西宁的时候是凌晨四点。天还没亮,星星挂在天上,密密麻麻的,跟撒了一把沙子似的。我在车站等到天亮,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。到了县城又等了两个小时,坐上了去镇上的班车。到了镇上,还有十里路就到家了,我急急往家赶。
走到农场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了。
远远地,我看见院门口站着两个人。一个是我娘,一个是我爸。
他们肯定是算好了日子,知道我这几天回来,所以每天从早上就开始等了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