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的灯白得刺眼。
姜禾禾在急诊大厅等了两个小时,终于看见秦墨从医生的办公室走出来。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表情依旧平静,像刚才那场混乱与他无关。
她冲上去,拦住他的去路。
“你一直都能听见我,对不对?”
秦墨停下脚步,看着她。
“从第一天开始,”姜禾禾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出去,“我在地铁上吐槽‘肉包子’,你在公司里听见了。我在晨会上吐槽老板发际线,你也听见了。我在心里骂所有人,你全都能听见。”
秦墨没说话。
“那你为什么装听不见?”姜禾禾的眼眶红了,“你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试探你,在心里说你是gay、说你鞋带松了、说你是个大反派——你全都听见了,但你一个字都不说。为什么?”
走廊里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,看了他们一眼。
秦墨侧了侧头,示意她跟他走。
他推开走廊尽头一间单人病房的门,等她进去,然后关上了门。
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空调发出低沉的嗡嗡声。白色的墙壁,白色的床单,白色的窗帘,一切干净得像一个无菌的世界。
秦墨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,摘下眼镜。
姜禾禾第一次看见他不戴眼镜的样子。他的眉眼其实很温和,但此刻被窗外的日光灯映出一层冷意。
“因为只有‘即将要死的人’,”他说,“才会被强制拉入‘人间审判模式’。”
姜禾禾愣住了。
“我是你的‘沉默见证人’,”秦墨转过身,看着她,“职责是在你死前,确保真相被所有人听见。”
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。
姜禾禾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,然后疯狂地加速。
“我要死了?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涩、沙哑,像是从别人的嗓子里发出来的。
秦墨摇了摇头。
“不。这个系统是你母亲设的。她叫沈清怡,是诚远集团的创始人。”
姜禾禾张了张嘴,但秦墨没有给她插话的机会。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,像是要把积攒了太久的话一口气说完。
“十五年前,周浩然和沈碧婷的父亲沈国良合谋害死了她,侵吞了遗产。你一旦入职诚远集团,系统自动激活,目的就是让所有恶行在阳光下曝光。”
姜禾禾靠在墙上,感觉双腿发软。
“沈清怡在设计这套系统的时候,设定了一个触发条件——她的女儿,也就是你,必须进入诚远集团工作。她在遗嘱里写明了,等你大学毕业后,会有一份‘推荐工作’的信件寄到你手里。”
姜禾禾想起那封莫名其妙的录用通知。她当时还纳闷,为什么诚远集团会主动联系她一个普通二本毕业生。原来那不是运气,是安排。
“系统激活后,”秦墨继续说,“你的心声会被所有你看见的人听见。这不是bug,这是功能。它的名字叫‘人间审判模式’——让所有的虚伪、谎言、罪恶,在阳光下无所遁形。”
“所以你一直在监视我?”姜禾禾的声音发抖。
“我在保护你。”秦墨平静地说,“‘沉默见证人’的职责是确保系统正常运行,直到真相大白。我不能干预,不能提醒,不能帮你避开任何危险。我唯一能做的,就是——在你死之前,看着真相被所有人听见。”
“你说过我不会死。”
“你不会。因为系统已经运行到了最后阶段。”秦墨顿了顿,“周浩然摔倒、沈碧婷翻文件、你在法庭上的预知——这些都是系统在推着你走向真相。”
姜禾禾的脑子像被塞进了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,无数个碎片在旋转、碰撞、重组。
“那我妈……”
“沈清怡,”秦墨说,“是一个很聪明的人。她知道周浩然和沈国良会害她,所以在死前做了两件事。第一,立下真遗嘱,把诚远集团的股权全部留给你。第二,委托律师设计了这套心声系统,以防她死后,你也会成为下一个目标。”
“沈碧婷呢?”姜禾禾问。
秦墨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。
“沈碧婷是你同母异父的妹妹。沈国良是你继父。”
姜禾禾觉得整个世界在旋转。
“他们一家人,”秦墨的声音很低,“设计了整场骗局。沈国良娶了你母亲,是为了诚远集团的股权。周浩然是他的合伙人,两人里应外合,把你母亲从公司架空,最后——制造了一场意外。”
“坠楼。”姜禾禾喃喃。
秦墨点头。
“所以沈碧婷叫我‘大小姐’,”姜禾禾苦笑,“因为她知道我是沈清怡的女儿。她知道那家公司本该属于我。”
“她知道。但她不会让你拿回去。”秦墨说,“她和周浩然一直在找那份真遗嘱。你的预知里看到沈碧婷翻文件柜,就是在找遗嘱。”
姜禾禾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我预见到你在法庭上被指认,”她盯着秦墨,“沈碧婷指着你,说你是反派。那是什么?”
秦墨平静地说:“那不是真相,那是沈碧婷计划栽赃我的场景。他们打算让我背黑锅。因为我是唯一知道全部真相的人。只要我倒了,就没人能证明你母亲是被谋杀的。”
姜禾禾恍然大悟。
“所以你装听不见——不只是为了遵守‘沉默见证人’的规则,更是为了不让他们知道你知道。”
秦墨没有否认。
“如果沈碧婷知道我能听见你的心声,她会改变计划。她会先对付我,再对付你。所以我必须装作免疫。”
姜禾禾沉默了。
她想起自己无数次在心里骂秦墨是gay、是反派、是冷血动物。他全都听见了,但他一个字都没说。
“你不生气吗?”她问。
秦墨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一个没有成型的笑容。
“没有时间生气。”
姜禾禾突然觉得鼻子很酸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所有情绪压回去,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。
“我妈……她是怎么想到这个系统的?心声外放——这种技术,十五年前根本不存在。”
秦墨沉默了几秒。
“她不是想到了系统,”他说,“她是想到了你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她知道你心里藏不住话。从小到大,你心里想什么,脸上就会写什么。她说过,‘禾禾的心声,全世界都看得见。’”
姜禾禾愣住了。
“所以这个系统不是创造了什么新能力,”秦墨说,“它只是把全世界的人都变成了——和你一样。”
姜禾禾靠在墙上,慢慢地滑坐到地上。
她想起了母亲。想起母亲总是笑着说“禾禾,你的眼睛会说话”。想起母亲每次都能猜中她心里在想什么,哪怕她一个字都没说。
原来那不是猜。
那是母亲在用心听。
病房的门被敲响了。
一个护士探头进来:“秦先生,周浩然先生醒了。”
秦墨和姜禾禾对视一眼。
“走,”秦墨说,“你还欠自己一个真相。”
周浩然的病房在走廊另一头,VIP单间,比刚才那间大了一倍。
门虚掩着。
秦墨和姜禾禾走近的时候,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。
是周浩然的声音,虚弱但清晰。
“那份假遗嘱,销毁了吗?”
姜禾禾的脚步顿住了。
然后是沈碧婷的声音,轻柔,带着一丝疲惫:“销毁了。你放心,没人能找到。”
“那真遗嘱呢?”
“还在找。但我怀疑——在秦墨手里。”
周浩然冷笑了一声:“秦墨?那个哑巴?他能翻出什么浪花?”
沈碧婷沉默了一瞬。
“大小姐来了。”
“我知道,”周浩然说,“所以才让你盯紧她。她的心声太危险了,全公司的人都能听见。再这样下去,我们的秘密迟早——”
他的话没有说完。
因为走廊里的医生停下了脚步。
护士们面面相觑。
不远处,诚远集团今晚加班的所有同事,在同一时刻,收到了这段“广播”。
不是通过手机,不是通过任何电子设备。
而是直接出现在他们的脑子里——周浩然的声音,沈碧婷的声音,一字不差。
“那份假遗嘱,销毁了吗?”
“销毁了。你放心,没人能找到。”
有人手里的杯子掉了。
有人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。
有人捂住了嘴,眼睛瞪得像铜铃。
整栋诚远大楼,像被丢进了一颗无声的炸弹。
沈碧婷似乎意识到了什么。
她猛地转头,看向门口。
秦墨站在那里。姜禾禾站在他身后。
沈碧婷的目光从秦墨身上移到姜禾禾身上,又从姜禾禾身上移回秦墨。
她的脸色,一点一点地变白了。
不是苍白——是惨白。
像墙上的石灰,像冬天的雪,像一张被人从中间撕开的纸。
“你……”她看着秦墨,“你一直都能听见?”
秦墨没有回答。
但姜禾禾替他回答了。
“他一直都能听见,”她说,“从第一天开始。”
沈碧婷的手开始发抖。
周浩然躺在床上,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他皱着眉问:“怎么了?谁在外面?”
沈碧婷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盯着姜禾禾,盯着那个她叫了无数次“大小姐”的女孩,眼神里有恐惧、有不甘、还有一丝——
恨。
“你知道了吧?”沈碧婷说,声音沙哑,“你知道了一切。”
姜禾禾看着她。
“是的,”她说,“我知道了你爸和我妈的故事。知道了你叫我‘大小姐’不是因为尊重,是因为你知道这家公司本就不该姓周。”
沈碧婷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扭曲而苦涩。
“你以为你赢了?”
“我还没开始。”姜禾禾说。
走廊里,护士们开始小声议论。有人拨了电话,有人在手机上打字。
诚远集团的员工群里,消息像瀑布一样刷屏——
“你们听见了吗?周总说什么假遗嘱?”
“我听见了!沈秘书也在!”
“天哪,他们不会是在……谋杀?”
“别乱说!但是……但是……”
没有人敢打出一个完整的句子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——暴风雨,真的来了。
秦墨转身,看着姜禾禾。
“走吧,”他说,“今晚不会太平了。”
姜禾禾点点头。
她最后看了一眼沈碧婷。
沈碧婷站在病床边,双手攥着床单,指节发白。她低着头,刘海遮住了半张脸,看不清表情。
但姜禾禾看见她的肩膀在抖。
不是害怕。
是愤怒。
是那种被人从高处推下来的、失去控制的、疯狂的愤怒。
姜禾禾收回目光,跟着秦墨走出病房。
走廊很长,灯光很亮,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。
她突然想起母亲。
想起那个总是笑着说“禾禾,你的眼睛会说话”的女人。
“妈,”她在心里说,“你听见了吗?你的声音,全世界都听见了。”
走廊尽头,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。
而诚远集团的大楼里,今夜无人入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