闹钟响的时候,姜禾禾觉得自己还可以再睡八百年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:“又是想死的一天。”
这句话她每天都说。从星期一说到星期五,偶尔周末加班还会再说两天。她说得那么自然,就像呼吸一样不需要经过大脑。
但今天不一样。
今天她不知道,这句话即将被另一个人听见。
姜禾禾挣扎着爬起来,洗漱、换衣服、抓包、出门,一套动作行云流水,全程面无表情。她是那种站在地铁里能被自动忽略的长相——五官不算惊艳但耐看,穿着素色衬衫和西装裤,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,脸上写满了“别惹我,我在思考中午吃什么”的社畜标准表情。
早高峰的地铁,是当代都市年轻人的集中营。
姜禾禾被人群推搡着挤进车厢,左右肩膀各被一个双肩包顶着,前面是个喷了浓烈香水的大姐,后面是个打电话公放的大哥。她整个人被夹在中间,像一块被塞进罐头里的沙丁鱼,动弹不得。
她面无表情地在心里想:“一群行走的肉包子,味儿真大。”
这句话她经常想,从来没人知道。
但今天,旁边那个正在看短视频的大哥突然猛回头,直直地盯着她,眼神里带着一丝怒意。
姜禾禾一愣,心虚地往旁边挪了半步。大哥瞪了她两秒,又转回去继续刷视频。
“不会吧。”姜禾禾心想,“他应该听不见。”
她自我安慰地叹了口气。地铁到站,她被挤下车,跟着人流涌向出口。
诚远集团,是她今天要报到的新公司。
这家公司在业内不算顶尖,但写字楼修得气派,前台铺了大理石,挂着巨型水晶灯,看起来比姜禾禾的出租屋客厅大了十倍不止。
姜禾禾走到前台,报上名字。
前台是个化着精致妆容的姑娘,正低头涂指甲油,头都没抬:“入职材料带了吗?”
姜禾禾心里想:“这公司前台鼻孔朝天,估计关系户。”
她脸上却挂着标准的乖巧微笑:“带了带了,都在这个文件袋里。”
前台姑娘突然抬起头,对她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,甚至主动站起来,双手接过文件袋:“好的禾禾,欢迎加入诚远!这是您的工牌,咖啡机在茶水间,厕所在走廊尽头,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哦!”
姜禾禾愣住了。
她手里被塞进一杯现磨咖啡,温热的,连杯套都套好了。
“谢谢……”她干巴巴地说,转身走向电梯,心里还在嘀咕:“刚才还爱答不理,怎么突然变脸了?难道是我看错了?”
她不知道的是,前台姑娘在她转身后,兴奋地给同事发微信:“新来的那个妹子,心里说我关系户,哈哈哈哈她怎么知道的!好可爱!”
姜禾禾上了十五楼,被行政领进会议室。
晨会已经开始。老板周浩然站在投影幕前,西装革履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露出光洁的额头——准确地说,是有点过于光洁的额头,发际线退到了头顶三分之二的位置。
“各位!”周浩然双手撑在桌上,声音洪亮,“今年我们要把业绩翻三番!大家只要跟着我干,奖金不会少!”
会议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。
姜禾禾坐在角落里,手里捧着那杯咖啡,脸上维持着职场新人标准的“好厉害好崇拜”表情。
但她的心里,完全是另一番景象。
“这饼比你头顶发际线还虚无,上季度奖金都拖成遗产了。”
她甚至在心里配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。
全场突然安静了。
死寂。
那种连呼吸声都听得见的死寂。
所有人的目光,像被遥控器统一调度一样,齐刷刷地转向姜禾禾。
姜禾禾僵硬地端着咖啡,脸上还挂着那个假笑。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,但她的第六感告诉她——出事了。
周浩然沉默了三秒钟。
三秒钟里,姜禾禾的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:“我说出来了?不可能,我明明没张嘴。难道我表情管理失败了?我的脸出卖了我?”
然后周浩然笑了。
他笑得极其真诚,甚至拍了一下桌子:“说得好!”
姜禾禾:“……啊?”
“这位新同事很有想法!”周浩然环顾四周,“她说我的饼——不是,她说我的目标很宏大,奖金很丰厚!为了鼓励这种敢于表达的精神,我决定,给她加薪20%!立刻生效!”
会议室里响起窃窃私语。有人羡慕,有人困惑,有人用同情的眼神看着姜禾禾。
姜禾禾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加薪?我?就因为我心里骂了他一句?”她的大脑飞速运转,“不对,他怎么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?除非——”
她的后背突然冒出一层冷汗。
“除非他能听见我脑子里在想什么。”
她想起地铁上那个突然回头瞪她的大哥。想起前台突然变脸的热情姑娘。想起刚才全场死寂的那三秒钟。
“完了。”姜禾禾心里想。
周浩然笑着看向她,点了点头,似乎在说“我听得很清楚”。
姜禾禾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。
晨会怎么结束的,她已经不记得了。她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被行政带到工位,坐下来,盯着电脑屏幕发呆。
“怎么办。”她在心里想,“这世界上所有人都能听见我的心声了?”
“不会的,一定是我多想了。”
“可是地铁大哥、前台、老板……他们都有反应。”
“也许只是巧合?”
她决定做个测试。她打开手机浏览器,输入:“如何判断别人是否能听见自己的想法。”
搜索结果一片空白——因为她根本没点搜索键,只是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
她盯着屏幕,等了三秒。
什么也没发生。
“果然是我多想了。”她松了口气。
然后她注意到,隔壁工位的同事探过头来,用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看着她。
“那个……”同事是个戴眼镜的男生,看起来二十七八岁,胸前工牌写着“顾磊”,“你是不是在搜‘如何判断别人是否能听见自己的想法’?”
姜禾禾的表情凝固了。
顾磊赶紧解释:“我不是故意看的!是你的手机屏幕……不对,是你心里那句话,直接出现在我脑子里了。就,‘如何判断别人是否能听见自己的想法’,原封不动。”
姜禾禾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顾磊看她吓得不轻,赶紧转移话题:“哎,我帮你装电脑吧,你坐着就行。”
他弯腰去接线,动作很熟练。姜禾禾看着他的侧脸,心里不由自主地想:“他真体贴,要是单身就好了。”
顾磊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的耳根慢慢变红了。
但他假装什么都没听见,继续插线。
姜禾禾注意到了。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。
“所以是真的。所有人都能听见。我说过的每一句心里话,每一个吐槽,每一个小秘密,全都被广播出去了。”
她突然想起自己在地铁上想的“一群行走的肉包子”,想起在心里骂前台“关系户”,想起在晨会上吐槽老板的发际线和遗产级奖金。
“我的社畜人生,完了。”
顾磊装好电脑,笑着说:“好了,你先熟悉一下环境,有问题随时找我。”
他走的时候,耳朵还是红的。
姜禾禾趴在桌上,把脸埋进胳膊里,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哀嚎。
但这次她学乖了——她不敢在心里想了,因为所有人都能听见。她只能把“啊啊啊啊啊啊啊”转化成嘴里的嘟囔声。
下午六点,姜禾禾准时下班。
她走出写字楼的时候,感觉夕阳都比平时刺眼。她像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士兵,脚步虚浮,灵魂出窍。
手机震了。
她掏出来一看,是闺蜜林绵绵发来的微信。
一张自拍。林绵绵穿着新买的连衣裙,站在试衣间的镜子前,光线柔和,皮肤白到发光,腰细得像P的——不对,就是P的。
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:“美不美?快说真话!”
姜禾禾盯着这张照片,脑子里下意识地冒出一个想法。
“P得她妈都不认识你了。”
她还没来得及后悔,手机就又震了。
林绵绵的回复,秒到。
“谢谢宝贝真心评价!我就知道你最懂我!今晚火锅我请!七点,老地方!”
姜禾禾僵在原地。
她举着手机,看着屏幕上那个笑脸表情,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。
“她听见了。”姜禾禾喃喃,“她不仅听见了,她还感谢我了。”
晚风从她脸上吹过,带着城市特有的灰尘和汽油味。她站在写字楼门口,仰头看着灰蓝色的天空,突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扒光了羽毛的企鹅,站在冰天雪地里,所有人都能看到她的肚皮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仰天长叹。
“这世界,要完。”
路过的外卖小哥奇怪地看了她一眼,绕道走了。
姜禾禾低下头,打开和林绵绵的对话框,看着那句“P得她妈都不认识你了”在心里反复播放。
不对,这句话已经被播出去了。全城直播,听众至少包括一个前台、一个地铁大哥、一个老板、一个同事、一个闺蜜。
也许还有更多人。
她突然想起来,晨会的时候,会议室里有十几个人。
“十几个人。”她痛苦地闭上眼睛,“也就是说,我那句关于老板发际线和遗产级奖金的精彩点评,至少被十五个人同时收听了。”
“其中还包括人事总监和财务总监。”
“我明天会不会被开除?”
“不对,老板给我加薪了。所以他不仅没生气,还很欣赏我的——‘敢于表达’?”
“我的天,这个世界疯了吧。”
手机又震了。林绵绵发来一个定位,正是她们常去的那家火锅店,还附带了一句话:“我已经到了,点了你最爱吃的毛肚!快来吧我的诚实小宝贝!”
姜禾禾盯着“诚实小宝贝”四个字,嘴角抽搐了一下。
“我有一种预感,”她在心里想,“从今天开始,我的人生将变成一场大型社死真人秀。”
然后她立刻意识到,这句话也被广播出去了。
她站在原地,等了三秒,确认没有人突然冲出来给她鼓掌或者扔臭鸡蛋。
“算了,”她放弃挣扎,把手机揣回兜里,“去吃火锅吧,至少毛肚是真的。”
她迈开步子,走向地铁站。
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“等等,林绵绵能听见我心里想的一切。那我去吃火锅的时候,她会听到我一边涮毛肚一边在心里吐槽她的新发型、新口红、还有她上次相亲失败的全过程。”
姜禾禾打了个寒颤。
“要不……不去了?”
手机又震了。林绵绵:“别想逃哦,我已经听见你在犹豫了。快来!毛肚都下锅了!”
姜禾禾:“……”
她突然很想回到今天早上,回到闹钟响的那一刻,回到她说“又是想死的一天”的那一刻。
如果可以重来,她会选择闭嘴。
不对,她会的不是闭嘴,而是“闭脑”。
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大步走向地铁站。
既然全世界都能听见她的心声,那她干脆——放飞自我吧。
反正已经这样了,还能更糟吗?
她不知道的是,这个问题的答案,是“能”。
因为在诚远集团的十五楼,副总办公室里,有一个人正站在落地窗前,看着楼下那个小小的身影走向地铁站。
他的手里攥着一份文件,文件的第一页写着一个名字——沈清怡。
那是姜禾禾母亲的名字。
他沉默了很久,最后低声说了一句:“大小姐,你终于来了。”
这句话,姜禾禾没听见。
因为她已经走进了地铁站,被人群吞没。
而在这个城市的上空,她的心声像电波一样,正在向四面八方扩散,不知道会传到哪里,也不知道会被谁听见。
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。
从今天开始,世界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