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是我身边发生的事,为了不影响他人,书中名字皆为化名。
我爹死在矿上的时候,我十二岁。
1980年冬天,齐齐哈尔零下三十多度。我爹是下井的,国营煤矿,干了十几年。那天他本来不该下去,替同事顶班。那个同事的老婆生孩子,我爹心软,说“你回去看看,我替你”。然后就没上来。
瓦斯爆炸,死了二十多个人。我爹的尸体挖出来的时候,脸烧没了,靠工作证认出来的。
我妈去矿上认尸,回来的时候腿是软的,扶着墙走的。我在家门口等她,她从巷口走进来,走了很长时间。她看见我,没说别的,就说了一句:“你爸走了。”
我没哭。
不是不想哭,是哭不出来。十二岁的孩子,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事。
抚恤金给了三千块。我妈把那沓钱从矿上拿回来的时候,手一直抖。不是心疼我爹,是怕不够花。家里还有一个我,一个刚上小学的妹妹。
那三千块钱,她藏在衣柜最底下的一个铁盒子里。我知道地方,没动过。
我爹的丧事办得简单。矿上开了追悼会,一个大屋子,摆了几十个花圈。好多人都哭了,我妈没哭。她站在那,眼睛干干的,像一口枯井。我站在她旁边,看着我爹的黑白照片。照片是他前年照的,办工作证用的。他没笑,也没不笑,就那么看着镜头。
我心想,这人以后就看不到了。
我爹走了不到三个月,我妈就改嫁了。
嫁的是隔壁街一个杀猪的,姓赵。膀大腰圆,一脸横肉,见了我从来不笑。我妈让我叫他赵叔,我叫不出口。
那时候我不懂。现在懂了,她一个女人,带着两个孩子,在那个年月活不下去。杀猪的有肉吃,有房子住,能养得起我们。
但懂归懂,心里那道坎过不去。
赵叔不待见我。我住他家,吃他的饭,他看我哪哪都不顺。嫌我吃饭多,嫌我不干活,嫌我走路声音大。我妹妹小,又是女孩,他倒是不怎么为难她。所有的火,都发在我身上。
他的巴掌又厚又硬,扇在脸上,半边脸能肿好几天。我不哭,越哭他打得越狠。我学会了忍着。
有一次,他喝了酒回来,拿皮带抽我。我妈在旁边拦,被他推一把开了。我妹妹在里屋哭,他骂了一句“哭什么哭”,把门踹上了。
那天晚上,我躲在被窝里,摸着我爹留下的一块旧手表。表已经不走了,我爹没来得及修。我攥着那块表,攥了一夜。
第二天一早,我趁他们都没醒,把衣服塞进一个蛇皮袋子里,翻墙跑了。
那年我十二岁。
齐齐哈尔火车站,是我第一个“家”。
候车室很大,铁椅子,冬天凉得扎屁股。我找了一个角落,把蛇皮袋子垫在底下,缩成一团。旁边坐着一个捡破烂的老头,身上穿的比我好不了多少。他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往旁边挪了挪,让出一点热乎气。
火车站的味儿,我这辈子忘不了。泡面味、汗臭味、煤烟味,还有那种说不上来的、无数人待过的地方才有的酸腐气。
那个味道后来我闻了三十年,闻习惯了,闻不到还觉得不对劲。
在火车站混了几天,身上的钱花光了。我爹留的那块表,我不敢卖。那是我唯一的念想。
我开始偷东西。
不是偷钱,是偷吃的。候车室的小卖部,趁老板不注意,拿一个面包、一包饼干就跑。跑得很快,钻进人群里就找不着了。有一次被抓住了,老板是个胖子,一脚踹在我屁股上,把我踹趴在地上。他骂了一句“小兔崽子”,把饼干夺回去了,没报警。
那是1981年春天。我十三岁。
后来我学聪明了,不在小卖部偷了。专门偷候车室睡着的人吃剩的东西。泡面桶里剩下的汤、咬了几口的馒头、吃了一半的面包。
脏。但饿比脏更难受。
1982年秋天,我十四岁。
那天我在候车室的长椅上坐着,啃一个捡来的馒头。馒头硬了,咬起来费劲。一个老头走过来,在我旁边坐下来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,背着一个破帆布包,头发花白,脸上皱纹很深。他坐下的时候,我闻到一股酒味,不重,混着烟草味。
他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看我手里的馒头。
“小孩儿,你爹呢?”
我没说话。
“你妈呢?”
我还是没说话。
他没再问。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纸包,打开,是半只烧鸡。他把烧鸡递过来。
“吃吧。”
我看着他,没接。
他把烧鸡放在我旁边,自己从包里掏出一瓶白酒,拧开盖子,喝了一口。拧上,揣回去。
“你不吃我扔了。”
我拿起来,吃了。
那半只烧鸡,我吃得很快,连骨头都嚼了。老头在旁边看着,没说话。等我吃完了,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“跟我走吧。”
“去哪?”
“有饭吃的地方。”
我看着他。那双眼睛浑浊,但不躲闪。他看我的眼神,不像看一件东西,像看一个人。
我跟着他走了。
他姓孙,叫孙德茂。后来我叫他师父。
那天晚上,他给我煮了一碗面。面里卧了一个鸡蛋,还有几片肉。我吃得很快,他坐在对面,喝着酒,没说话。吃完了,他指了指墙角的一张折叠床:“你睡那儿。”
我躺下来,盖着他给的一件旧军大衣。屋子里有酒味、烟味,还有煤炉子的热气。
那是很长时间以来,我第一次觉得暖和。
不是身上,是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