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分坛的入口藏在一片乱石坡后面，比第五分坛更隐蔽。王大壮用柴刀劈开半人高的荆棘丛，露出一扇几乎被藤蔓完全吞没的石门。门楣上的刻字已经被风化得只剩几道浅浅的凹痕，但那个圆形符号还在——南岭古道观镇兽堂的标记，和前面几处分坛一模一样。
方宇蹲下来检查了一下石门周围的泥土，脸色不太好。“有人来过。脚印很新，不超过两天。”他指着地面上一排几乎被碎石掩盖的靴印，“不是猎户，猎户不会穿这种硬底靴。也不是散修——散修不会绕到乱石坡后面来，这里不在官道附近，离最近的村子也有几十里。”林渊低头看了一眼靴印，靴印前端有一道浅浅的弧形磨痕，和之前在山门外见过的归墟暗探靴印完全一致。归墟的人已经摸到了第四分坛。比他们快了两天。
“一个人。”林渊沿着靴印往石门外走了几步，“进过石门，停留了大约一炷香，然后原路退出来往南走了。”他把手按在石门边框上，金色灵力从掌心涌出，感应到门框石缝里残留的一丝极淡极淡的阴寒气息——归墟灵力的痕迹，很弱，对方在进去时收敛了气息，出来后才放开了一些。
“他的目标不是石室里的东西。”林渊推开门，“如果是，他不会只待一炷香就走。他在找别的东西，或者说，他在确认这处分坛有没有被我们搜过。”
方宇握紧剑柄。“那里面会不会有埋伏？”
“不会。他走得很从容，靴印深度均匀，步幅稳定。如果是设伏，脚印会在门口反复交叉，不会一路往南。”林渊拔出寒月刀，刀身上的蓝光照亮了门内狭窄的甬道，“进去看看。”
三人鱼贯而入。第四分坛的石室比前面几处都小，格局也更简单——只有一间正殿，正中央一方石台，四壁各嵌一个早已熄灭的灯座。石台周围散落着几块碎裂的石板，原本应该放在石台上的东西已经被归墟的人搜过了，但林渊注意到石台侧面的刻痕没有被发现——那行刻痕用极浅极细的刀法刻在石台背面最不起眼的地方，如果不蹲下来用手摸，根本看不到。
刻痕只有三个字：“封于此。”下面还有一个更小的符号——圆圈里一道竖线。封天阵的核心符号。刻痕的新旧程度和其他分坛的遗言差不多，都是一千多年前的旧迹，但林渊注意到一个细节：这行刻痕的笔画走势和其他分坛不同。第六分坛的刻痕字迹潦草，第五分坛的最后一道笔画拖得很长，像是力竭而亡。而第四分坛的三个字，每一笔都写得极稳极匀，没有颤抖，没有拖痕。刻字的人没有受伤，至少刻字的时候没有。他在这处分坛被归墟攻破之前就离开了，或者——他根本就没有等到归墟来。
“这处分坛的守坛弟子可能提前撤了。”林渊站起来，把寒月刀收回刀鞘，“知道归墟要来，把石台上的重要东西带走，只留了一行字告诉后来人——这里的封印已被加固过。”
“那归墟的人找到什么了？”方宇问。
“什么都没找到。石台上本来应该有玉简和星纹铁，但都被提前转移了。”林渊环顾四周，“所以他只待了一炷香就走了——空手而归，不值得久留。”
王大壮用盾牌轻轻推开石室后方的小门，里面是一间更小的耳室，地上堆着几块碎裂的阵基石板，石板上刻着残破的封印符纹，但纹路已经断裂，灵力回路早已失效。耳室里没有妖兽的痕迹，也没有归墟留下的符阵。林渊蹲下来检查了一下碎裂的阵基，发现石板的断裂面很平整——不是被砸碎的，是被某种封印术反噬的冲击波震碎的。有人在耳室里强行加固过封印，封印承受不住反噬力，把阵基震碎了。这大概就是石台刻痕上“封于此”三个字真正的含义——守坛弟子在撤离前，用自己最后的灵力强行加固了封印，把封印的核心部分锁死在石台底下的暗格里，然后离开。
林渊将手掌按在石台正面上，金色灵力灌入封印。石台纹丝不动。他又试了一次，依然没有任何反应。第四分坛的封印被人为加固过，加固的方式和封天阵体系的封印手法非常相似，但又不完全一样——更像是把封天阵的一部分封印术融进了古道观自己的封印体系里。换句话说，古道观的人在天璇宗祖师爷布下封天阵之后，从封天阵的封印手法里学到了什么，然后把它用在了自己的分坛封印上。这验证了他之前的推断——南岭古道观和封天阵之间有某种联系。古道观的封印术和封天阵同源，而这处分坛的守坛弟子在加固封印时直接借用了封天阵的手法。
“封印是被守坛弟子从内部锁死的，除非用同源的灵力强行破解，否则打不开。”林渊收回手，对两人说，“归墟的人打不开这方石台，所以他只待了一炷香就走了。我们暂时也打不开——加固封印的人和我的灵力虽然同源，但对方的手法比我高明太多，我还解不了。”他站起来，最后看了一眼石台上那行字迹工整的刻痕。守坛弟子提前撤离了，没有等到归墟来。他把封印锁死后去了哪里，是去了主坛还是去了乙字头分坛，没有人知道。但至少他在走之前尽了最后一分力，把归墟想要的东西藏在了他们打不开的石台底下。
三人原路退出第四分坛。方宇在出口处看了一眼地上的靴印，说这脚印的方向往南，要不要跟上去看看。林渊沉默了片刻，说不用跟。归墟的暗探是两天前来的，现在应该已经回到他的上级那里复命了，往南是南岭山脉深处，不在天璇宗的巡查范围内，贸然深入太危险。但他指着舆图上第四分坛以南约莫两百里处标注的“乙字第三分坛”，说归墟的暗探应该也是往那个方向去了。乙字第三分坛在这片区域的最南端，已经深入南岭山脉北麓，离天璇宗大约四百里，是方宇抄本上标注的推测地点中最近的一处乙字头分坛。归墟的人既然在关注这一带的古遗迹，他们迟早会去乙字分坛，也许已经到了。
“但我们不能等。”林渊把舆图折好收入怀中，“乙字分坛里大概率有封印术的核心残篇。归墟不知道古道观的封印术和封天阵的联系，但他们知道封印术能克制追踪符文。他们一定会赶在任何人找到之前把玉简销毁——或者更糟，用玉简里的封印术原理来改进他们自己的追踪法器。”他用炭笔在舆图边缘快速地画了三个圈：最北边是天璇宗，中间是第四分坛，最南边是乙字第三分坛。三者几乎连成一条直线，从北到南依次排列。
方宇收起平日的嬉笑，沉默片刻后说四百里来回至少十天，需要做好充分准备，他回去问他爹要避瘴丹的配方，再找赵灵儿更新一批探测符。王大壮没有说话，只是把盾牌从肩上卸下来检查了一下铁箍。从出发到现在他的盾一共挨了好几次归墟符阵的反冲，铁箍有几道已经变形了。他把变形的铁箍拆下来，从怀里掏出备用的铁条重新钉上去，动作很慢但极稳，每一下锤击都落在同一个位置。十二道铁箍，钉得整整齐齐。
林渊抬头望了一眼南边的山脊线。暮色里山影层叠，越往南越险峻，南岭山脉的北麓已经在视野尽头隐入云层。在那片云雾后面，藏着南岭古道观覆灭的真相、归墟忌惮的秘密、以及柳树沟那些异兽唯一的克星。
三人踏着暮色往回赶。回到天璇宗后，林渊把第四分坛的情况向方长老做了简要汇报，然后径直去了赵灵儿的石屋。赵灵儿正在调试反向追踪阵的阵眼，星纹铁被切成了拇指大的薄片，嵌在一个精密的阵盘中央，阵盘上的银色纹路在灵力注入时缓缓流转。她听完林渊关于乙字分坛的计划后，停下了手里的阵盘，想了一会儿说给她两天时间，她可以把探测符的预警功能再升级一次——归墟的暗探既然已经深入南岭，他们在外围的巡逻密度大概率会降低，但留守的暗哨会更隐蔽。升级后的探测符能感应到收敛了气息的归墟暗哨，有效范围也会扩大。
接下来的几天里，方宇从他爹那里拿到了避瘴丹的配方，在伙房老刘头的指导下熬了一整锅黑乎乎的药膏。老刘头拿着铁勺在锅里搅了半个时辰，最后舀出一勺递给方宇说，这玩意儿闻着苦，吃着更苦，但管用，含一颗在嘴里能顶一整天。方宇把药膏分装进几个小布袋里，一人一袋，自己的那袋系在剑鞘上。王大壮把铁桦木盾翻新了一遍，拆了旧铁箍，换上了一套新打的钢箍——钢是钟不语从偏院里翻出来的旧剑铁胚熔的，比铁箍轻三成但硬度翻倍。他扛上盾在青石台上试了试手感，点头说了句行。
出发那天，林渊在竹屋门口看到了苏冰云。她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劲装——不是她惯常穿的白色，是把旧战袍用草木灰染成了不反光的灰黑色。她说这件衣服在夜间不会反射月光，比白衣更隐蔽，又问能不能一起去。她的理由很充分：乙字分坛里如果有封印术的核心残篇，也许能找到永久封印她手腕上烙印的方法；更重要的是，她现在能用那丝残留的金色灵力短暂压制烙印，出了封天阵也不会立刻被归墟追踪。林渊沉默了片刻，看了看钟不语。钟不语靠在她那棵枣树上不置可否，只说了一句“她自己的命她自己做主”。林渊点头说好，让她和方宇王大壮一样，每人一袋避瘴丹，一把备用兵器。
赵灵儿送来了升级后的探测符，每人三张，又给了方宇一个新的追踪罗盘，覆盖范围比之前大了五成。她没有多说什么，只是在林渊转身时递给他一只小巧的储物袋，袋子里装满了备用的绷带和止血药粉。
四人从山门南侧出发。苏冰云走在最后面，步伐轻而稳，和以往每一次跟在林渊身后时的姿态都不同——这一次她的剑挂在腰间，不是背在背上，这意味着她已经做好了随时拔剑的准备。小灰在最前面开路，小九跟在林渊脚边。走了大半日，经过柳树沟时，林渊让王大壮去村里看一眼防线。王大壮回来说壕沟被踏平了两段，火堆防线退到了村口，周猎户和村长带着猎户们在村口堆了柴火垛浇了火油，但最近几天新出现的妖兽体型比之前小了很多，似乎外围的异兽开始往别处扩散了。好消息是暂时顶住了，坏消息是异兽扩散的速度比预估更快。
林渊站在柳树沟村口，看着南边山林间越来越浓的妖气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转身继续往南走。他的脚步比之前更沉，但速度没有慢下来。因为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。异兽在扩散，归墟在深入，封印术的残简散落在南岭各处，而他们这支小小的队伍，正在一步步深入这片古战场的最深处。
（第一百四十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