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到五月底的时候，我已经写了六万多字了。
笔记本用了三个，钢笔水用了五瓶。那支英雄牌钢笔的笔帽又裂了一道缝，我用胶布又缠了一圈，有点丑，可我不在乎。
只要它还能写字，我就一直用它。
有一天，我收到了一封信。看地址，是从青海寄来的。我以为是家里的信，拆开一看，不是。信是一个叫“青海省共和县文化馆”的单位寄来的，署名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。
信的内容很简单——他们听说我在北大中文系念书，想请我写一篇关于青海的文章，发表在他们办的一份内部刊物上。文章长短不限，题材不限，只要是写青海的就行。
我拿着这封信，看了好几遍。心里头又高兴又紧张。高兴的是，有人认可我了。紧张的是，我这水平，能发表吗？
我把信给林小鸥看。她看完说：“好事啊！你赶紧写，写好了寄过去。这可是你第一次发表文章的机会！”
“可我写得不好……”
“你怎么老说自己写得不好？”她瞪了我一眼，“吴教授都说你有潜力，你还怕什么？写！大胆地写！”
我想了想，决定写。写什么呢？写青海湖？写高原？写农场？想了半天，最后决定写我娘。写一个青海的女人，怎么在高原上活下来，怎么把一个家撑起来，怎么把一个闺女供到了北大。
题目我想了很久，最后定了一个——《青海湖畔的母亲》。
写这篇散文的时候，我的笔特别顺，也写得很快。
因为我心里头有太多话想说了。想说我娘的苦，想说我娘的好，想说我娘的那些年。这些话憋在我心里头十几年了，一直没说出来。现在有了一个机会，我要把它们全倒出来。
我写我娘怎么被五十块钱卖了，怎么嫁给了我爹，怎么在高原上放羊。写她怎么流产了俩孩子，怎么在月子里就背着我去放羊。写她怎么连条衬裤都穿不上，怎么光着腿穿着棉裤在风雪里走。写她怎么偷偷地多报小羊羔，怎么在半夜杀羊给我吃肉。写她怎么嫁给了我爸，怎么学会了笑，怎么在院子里种指甲花。
写到最后，我写了一段话：
“我娘这辈子，没有念过一天书，没有出过青海省，没有坐过火车。她这辈子做的最了不起的一件事，就是把我从高原上送到了北京。她没有文化，可她有一个信念，就是不能让闺女像她一样活。就这一个信念，撑着她熬过了那些年，撑着她走了那么远的路。
我每次站在未名湖边，看着湖水在阳光下闪光，都会想起青海湖。想起我娘放羊的样子，手搭在额头上，往远处望着。我不知道她在望什么，也许是望我，也许是在望一个她从来没见过、可她相信一定会来的日子。
那个日子，就是现在。”
写完之后，我把文章看了三遍，改了几个字，工工整整地抄在稿纸上。抄完之后，装进信封，寄到了共和县文化馆。
寄出去之后，我心里头七上八下的，跟揣了一窝兔子似的。
过了大概一个月，收到了回信。信里装着那本内部刊物，很薄，油印的，纸张粗糙，印的字有些模糊。可翻到第三页，我看见了标题——《青海湖畔的母亲》，下面写着我的名字：李春燕。
我拿着那本薄薄的刊物，手在发抖。这是我的文章，第一次变成铅字——虽然只是油印的，虽然只是内部刊物，可那是我的名字，我的文章，我写的字。
我坐在未名湖边的石头上，把那篇文章读了一遍又一遍。读到最后，眼泪模糊了视线，看不清字了，就把刊物合上，抱在怀里。
那天晚上，我给家里写了一封信，把那本刊物一起寄了回去。我在信里说：“娘，我写了一篇关于你的文章，发表在我们县里的刊物上了。你看看——你让爸念给你听。”
过了半个月，我收到了家里的回信。信是我爸写的，字比以前工整了不少，看得出来他练过了。
“丫头，你娘让我告诉你，你那篇文章她听了三遍。第一遍听哭了，第二遍也哭了，第三遍没哭，笑了。她说你写得好，写得太好了，把她写得跟个英雄似的。她说她不是英雄，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。可我觉得，她就是英雄。”
信的末尾，照例有我娘写的几个字。这回写了十几个字，是写得最多的一次：
“丫头，你写得真好。可娘没有你说的那么好。”
字歪歪扭扭的，可每一个字都写得认认真真，一笔一画，清清楚楚。
我拿着信，在宿舍里坐了很久。林小鸥问我怎么了，我说没怎么，我妈来信了。她看了一眼信纸，没说什么，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那天晚上，我一个人去了未名湖。月亮又大又圆，照在湖面上，亮晶晶的。博雅塔的影子倒映在水中，长长的，静静的。风吹过来，柳树的枝条扫过水面，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我站在湖边，掏出那支英雄牌钢笔，把笔帽拧开，又拧上，拧开，又拧上。笔帽上的胶布又旧了，边角翘起来一点，我用指甲按了按，按不平，又按了按。
我看着湖面上月亮的倒影，想起青海湖上的月亮。一样的月亮，照在不同的湖上，可是一样的亮，一样的圆。
我娘说她没有那么好。可在我心里，她比我在文章里写的还要好一百倍。那些年她受的苦，那些年她忍的痛，那些年她流的泪，我写不出来，也说不出来。那些东西太大了，大到我的笔装不下，大到我的嘴说不清。
可我会一直写。写我娘，写我爸，写青海，写高原，写那些年在风里雪里熬过来的日子。一遍写不完就写两遍，两遍写不完就写三遍。写到我能把它们写清楚为止，写到我能让所有人都看见为止。
我把钢笔小心地放进口袋里，转身走回宿舍。
身后的未名湖在月光下静静地亮着，跟青海湖一样亮，一样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