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三的春天,北京的杨絮又开始满天飞了。白白软软的,跟棉花似的,飘在空中,落在地上,积成一团一团的,风一吹就滚。
我第一次见这东西的时候觉得新鲜,还以为是树上长的棉花。
林小鸥说这是杨树种子,北京人都烦它,过敏的人一碰就打喷嚏。我倒不过敏,可这东西多了也觉得烦,落在鼻子上痒痒的,总想打喷嚏。
可三月的北大,除了杨絮,还有一样东西是好的——那就是玉兰花。
文史楼前面那两棵玉兰,一白一紫,三月底就开了。白的大朵大朵的,跟碗口似的,开在光秃秃的枝头上一朵叶子都没有,就花,白得发亮,白得晃眼。紫的那棵小一点,可颜色好看,紫莹莹的,看着跟假的似的。
我每次从文史楼出来都要站一会儿,看看那两棵树,看看花,心情就好不少。
我把玉兰花开的事儿写信告诉我娘了。她在回信里说:“玉兰花?没见过。我们这儿只有杨树柳树,哪有那么好的花。”
我看了信,想着等我毕业了,一定得带她来北京看看玉兰花,看看未名湖,看看北大。
可这个愿望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实现。
大三的课程更紧了,专业课多了,选修课也多了。我选了一门“中国现代小说研究”,是吴教授开的课。上课的人不多,十几个,都是中文系的学生。
吴教授上课不照本宣科,坐在讲台上,拿一本书,翻到某一页,念一段,然后开始讲。
他不怎么讲理论,讲的是人,是那些作家背后的事儿。讲鲁迅,讲他在北京住过的那些地方,讲他和许广平的通信。讲沈从文,讲他怎么从湘西走到北京,怎么在北大旁听,怎么写《边城》。讲老舍,讲他笔下的北京人,讲那些小人物的大悲欢。
他讲得慢,慢得有时候一节课就讲一个人。可听着不累,听着有意思,听着听着就下课了。
有一天上课,吴教授讲到了“故乡”这个词。他说:“什么是故乡?不是你出生的地方就是故乡。你得在那里活过,苦过,爱过,恨过,那个地方才是你的故乡。故乡不是一张出生证明,是一身的伤疤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看了我一眼。
我知道他为什么看我。班上的同学里,只有我是从最远的地方来的,只有我的故乡是他去过的地方。
下了课,他叫住我:“李春燕,你的小说写得怎么样了?”
“还在写,写得很慢。”
“慢不怕,怕的是不写。写了多少了?”
“三万多字了。”
“嗯,”他点点头,“继续写。写完了给我看。”
“吴教授,我写得不好,怕您看了笑话。”
“笑话什么?”他说,“我教了一辈子书,学生的文章看了一辈子,什么样的没见过?你的文章有毛病,可毛病不是最可怕的。最可怕的是没毛病——那种写得规规矩矩的、挑不出毛病可也挑不出好的文章,那才叫可怕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你的文章有骨头,有血肉,就是还差一口气。那口气要是通了,就活了。”
“什么样的气?”
“自信的气。”他说,“你写的时候,总在怀疑自己。怀疑自己写得对不对,怀疑别人看了会不会笑话。你把这些怀疑都写进去了,所以文章读起来有点缩手缩脚的。你得放下这些,大胆地写。写错了又怎样?写错了改就是了。可你要是缩着写,写出来就是缩着的,改都改不过来。”
我听了这话,心里头震了一下。
他说得对。我写的时候,确实总在怀疑自己。我从小就是这样——说话之前要想半天,怕说错了挨打。写文章也一样,写一句想三遍,想完了再改,改完了再想,反反复复的,跟自己过不去。
这种习惯,是我爹给的。我爹那个人,你说错一句话,一巴掌就扇过来了。所以我从小就学会了——不说话最安全,说了也要说最保险的话。这个毛病带到了写作上,写什么都要写得四平八稳的,不敢冒险,不敢越界。
可写作这事儿,不冒险就写不出好东西。
我回去之后,把写了三万多字的小说从头看了一遍。看完之后,做了一个决定——重写。
不是改,是重写。从头开始,一笔一画地重写。这回我不怕写错了,不怕写得不好,不怕别人笑话。我就是要写,把心里头那些东西全倒出来,倒得干干净净的。
重写的时候,我的速度快了不少。以前写一个小时五百字,现在能写八百字,因为不纠结了。想到什么写什么,写到哪儿算哪儿。写完了再看,不好的删掉,好的留着。这么一来,文章反倒比以前顺了,也活了。
写到两万字的时候,我写到了我爹死了的时候。
我爹死在农场的仓库后面,被赵大个用木棍打死的。这事儿过去十几年了,可我一直不愿意想,不愿意回忆那个画面。可重写的时候,我觉得绕不过去。他不光是我娘噩梦的结束,也是我人生的一个转折。没有他的死,就没有我娘嫁给我爸,就没有我后来的日子。
我写他死的那段,写得很短。就几百字,可写的时候手心全是汗,笔都快握不住了。
“赵大个的木棍砸下去的时候,我爹大概没想到自己会死。他一辈子打人,打老婆,打孩子,打那些比他弱的人。他以为这个世界上只有他打别人的份儿,没有别人打他的份儿。可赵大个不是他老婆,不是他孩子,不是那些让他欺负的人。赵大个是个闷葫芦,可闷葫芦里头装的是火药,一点就炸。
我爹被抬回来的时候,脸上盖着一块白布。我娘站在门口,没有哭,就那么站着,站了很久很久。后来她转过身,看着我,说了一句话:‘丫头,你爹没了。’
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个人的死,倒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后来我长大了才明白,那个人的死活,早就跟她无关了。他活着的时候,在她心里就已经死了。”
写完之后,我趴在桌上哭了一场。不是哭我爹,是哭我娘。哭她那些年的苦,哭她的隐忍,哭她的坚强,哭她说的那句“丫头,你爹没了”。
写完了这一段,后面的就好写了。
写我娘改嫁,写我爸进门,写我们在农场的日子。写这些的时候,我的笔顺多了,也快多了,好像那些事儿自己往外冒,拦都拦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