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,沈鸢已经把账册抄完了。
不是抄一遍,是抄了两遍。第一遍留给自己,第二遍她拆成了三份,分别用三种不同的纸,三种不同的笔迹。一份像账房先生的手笔,一笔一划规规矩矩;一份像粗使婆子的,歪歪扭扭涂涂改改;一份是她自己的,但刻意改变了运笔的习惯,把撇拉长,把捺收短,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人写的。
绿萝端着洗脸水进来的时候,看见桌上摊了一堆纸,姑娘的手上全是墨,连鼻尖都蹭黑了一点。
“姑娘,您一夜没睡?”
“睡了。”沈鸢把最后一张纸折好,塞进三个不同的信封里,“睡了一个时辰。”
绿萝把洗脸水放下,拧了帕子递过去。沈鸢接过来擦了脸,帕子上沾了墨,黑了一道。她又换了一块帕子,把手上的墨一点一点擦干净,擦到指甲缝的时候用了点力气,疼得嘶了一声。
“姑娘,您今天要去王府送账册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给您把那件淡青色的褙子拿出来?”
“不穿那件。”沈鸢站起来,走到衣柜前翻了一遍,从最里面抽出一件她从来没穿过的衣裳。月白色的褙子,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,料子是蜀锦,又软又滑,像水一样挂在身上。
绿萝看呆了:“姑娘,这件衣裳您什么时候有的?”
“母亲留下的。”沈鸢对着镜子试了试,领口有点大,她用针线在后面缝了两针,收紧了一些,“一直舍不得穿。今天穿。”
她不是要穿给萧衍看。她是穿给自己看。今天她要去做一件大事——把账册交出去,把林远图送上断头台。穿得郑重一点,算是对这件事的尊重。
碧玉簪插上,竹箫不带,药粉不带,只带那本账册和三个信封。她把账册用一块旧布包了,塞进袖子里,拍了拍,确认不会掉出来。
“绿萝,今天你留在家里。我一个人去。”
“姑娘——”
“我一个人去。”沈鸢的语气不重,但绿萝听出了里面的“没商量”。她瘪了瘪嘴,退到一边。
马车还是那辆旧的,车夫还是那个老周头。沈鸢上车之前,跟老周头说了一句:“今天去王府,但不在正门停。绕到后巷,在周记茶馆门口停。”
老周头回头看了她一眼,没问为什么,一甩鞭子,马车动了。
沈鸢要在见萧衍之前,先见一个人。
周记茶馆开在王府后巷的拐角处,门脸不大,但开了二十多年,街坊邻居都认。沈鸢下车的时候,茶馆里没什么人,早上生意淡,只有一两个老头坐在角落里喝茶下棋。
她走进去,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要了一壶龙井。茶上来的时候,她没喝,把茶壶盖子掀开,让茶香散出来,然后把那包账册从袖子里取出来,搁在桌上,用茶碗压住。
她在等人。
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,一个人从后门进来了。
是个女人,四十来岁,穿着灰色褙子,头上包着蓝布巾,手里提着一个菜篮子。她在门口张望了一下,看见沈鸢,径直走了过来,在对面坐下。
周嫂子。
“姑娘,您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买菜?”周嫂子的声音压得很低,一边说一边往窗外瞟。
“猜的。”沈鸢给她倒了一杯茶,“周记茶馆的茶便宜,买菜的人顺路进来喝一杯歇脚,不耽误功夫。”
周嫂子端起茶杯,没喝,又放下了。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本用布包着的账册上,看了一眼,很快移开了。
“嫂子,我今天找你来,是想请你帮一个忙。”沈鸢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,推过去,“这封信,麻烦嫂子交给周福。不用现在给,等他晚上回家了再给。别让人看见。”
周嫂子看着那个信封,没接。
“姑娘,我跟您说过,我男人签了死契的,不能——”
“这封信不是让他做什么事。”沈鸢把信封又往前推了一点,“是让他看一封信。看完就烧。里面没有他的名字,没有嫂子的名字,没有任何人能查到你们头上。”
周嫂子犹豫了一会儿,伸手拿起了信封。她捏了捏,里面薄薄的,像是只有一张纸。
“就这一回。”她把信封塞进袖子里,站起来,提了菜篮子,走了。
沈鸢坐在窗边,喝完了那壶茶。茶已经凉了,涩味更重了,但她一口一口地喝完了。放下茶碗,她拿起那本账册,结了茶钱,出了茶馆,往王府正门走去。
门房看见她,连忙迎上来:“沈姑娘,您来了。世子吩咐了,您来了直接请到书房。”
沈鸢点了点头,跟着门房往里走。
萧衍的书房在王府东边的一个跨院里,不大,但很整齐。三面墙都是书架,书架上没有几本闲书,全是卷宗、账册、案牍。书桌上摊着一幅地图,上面用朱笔画了几个圈,沈鸢扫了一眼,没看清画的是什么地方。
萧衍坐在书桌后面,正在看什么东西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,看见沈鸢穿了一身月白,目光停了一下。
“你今天不一样。”他说。
“换了一件衣裳。”沈鸢在椅子上坐下,把账册从袖中取出来,放在桌上,“世子要的东西,我带来了。”
萧衍拿起账册,翻了翻。他没有仔细看,只是确认了是原本,然后合上,放进书桌的抽屉里,上了锁。
“你抄了一份?”
“嗯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萧衍靠回椅背上,看着她,“你昨天说,有句话要带给我。什么话?”
沈鸢没想到他会直接问这个。她以为要等到账册交出去之后,或者等他说完林远图的事之后,再找机会说。但他现在就问了,说明他一直在等她开口。
“林远图背后还有人。”沈鸢说。
萧衍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。那个停顿很短,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,根本注意不到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他问。
“猜的。”沈鸢说,“世子查了他三年,三年都没拿到确凿证据。如果他只是一个人贪,不应该查这么久查不到。一定有人在帮他掩盖。”
萧衍看着她,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。不是惊讶,是那种“你比我想的还深一层”的审视。
“你说的那个人,我查了三年,不是因为查不到,是因为查到了,动不了。”萧衍的声音低了下去,低到只有沈鸢能听见,“林远国上面的人,是赵王。”
沈鸢的手指攥了一下。
赵王。当今圣上的第三子,萧衍的堂兄。封地在河北,但常年住在京城,手里握着京郊三大营的一半兵权。这个人沈鸢只听说过,没见过。据说他为人豪爽,礼贤下士,在朝中人缘极好。但萧衍说他是林远图背后的保护伞,那就意味着——
“林远图贪的太常寺银子,有一部分流进了赵王府。”萧衍说,“不是林远图主动送的,是赵王的人找他‘借’。借了不还,林远图只好拿太常寺的银子去补窟窿。补不上,就去找你嫡母放贷。一层一层,全是窟窿。”
沈鸢沉默了很久。她不是被吓到了,是在算。算这本账册如果交出去,会牵连多少人。赵王、林远图、赵氏,还有太常寺里那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大小官吏。
“世子把这本账册交上去,赵王会保林远图吗?”她问。
萧衍摇了摇头:“不会。赵王不会保一个已经露馅的人。他只会把自己摘干净,让林远图一个人扛。林远图扛不扛得住,看他有多少条命。”
“那世子办掉林远图,对赵王有什么影响?”
“打草惊蛇。”萧衍说,“蛇受惊了,就会动。动了,我就能看到它的七寸在哪里。”
沈鸢明白了。萧衍不是在查林远图,他是在用林远图当饵,钓赵王这条大鱼。林远图是弃子,赵王随时可以把他扔出去。但扔出去之前,赵王一定会做一些事来抹掉自己的痕迹——烧账册、灭口、转移银子。这些事只要做了,就会留下新的痕迹。萧衍等的就是这些新痕迹。
“世子告诉我这些,不怕我传出去?”沈鸢看着他。
“你不会。”萧衍的语气很笃定,“传出去对你没有好处。你嫁进王府,就是王府的人。王府倒了,你也跟着倒。这个道理,你比谁都清楚。”
沈鸢没有说话。她端起书桌上的茶壶,给自己倒了一杯茶,茶已经凉透了,她一口喝完,把杯子放下。
“账册我给世子了。林远图的事,世子自己办。赵氏的事,我自己办。”她站起来,“世子忙,我先走了。”
“等一下。”萧衍叫住她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,递过来,“这是给你的。”
沈鸢接过信封,打开。里面是一张纸,纸上写着一行字,是萧衍的笔迹,字迹端正,一笔一划——
“镇南王府世子妃沈氏,年十六,于某年某月某日赐婚,择日完婚。”
这不是圣旨,不是婚书,是萧衍自己写的。像是一个承诺,又像一个凭证。
沈鸢看着这行字,看了好几息。
“世子写这个做什么?”
“怕你反悔。”萧衍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放在腹前,表情很放松,但眼睛不放松,“你这个人,太聪明了。聪明人最容易反悔,因为总能找到更好的选择。我先把婚书写好,你反悔的时候看看,就不好意思反悔了。”
沈鸢把信纸折好,塞进袖中。
“我不会反悔。”她说,“世子放心。”
她转身走了出去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萧衍在身后说了一句:“你今天穿月白色,很好看。”
沈鸢的脚步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,继续走了。
走出书房,穿过长廊,走过那棵老槐树,她停下来,靠在树干上站了一会儿。老槐树的树皮很糙,硌得她后背疼,但她没动。
她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了摸那张纸。纸的边缘有点扎手,是新裁的纸,还没被翻旧。
她深吸一口气,直起身,继续往外走。
回到国公府的时候,已经是午时了。
沈鸢刚进院门,就看见绿萝在院子里转圈,转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“姑娘!您可回来了!”绿萝冲过来,“出事了!大小姐今天早上收拾东西,说要回老家的庄子上去住一阵子。太太拦了,没拦住。大小姐已经走了。”
沈鸢脚步没停,走进屋,把那件月白色的褙子脱下来,挂好,换上家常的旧衣裳。
“她走了也好。”沈鸢坐到桌前,拿起箫,在手里转了转,“留在府里,她自己难受,别人也难受。”
“可是姑娘,大小姐走了,太太会不会更恨您?她觉得是您把大小姐逼走的。”
“她本来就恨我。”沈鸢把箫举到唇边,吹了一个音,又放下了,“恨多一分少一分,没区别。绿萝,中午吃什么?”
绿萝看着姑娘这副“天塌下来也要先吃饭”的样子,叹了口气,去厨房端饭了。
饭还是白粥咸菜。沈鸢喝了两碗,把碗一推,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,坐下来,又站起来,又走两圈。
绿萝端着空碗去刷,回来的时候看见姑娘站在窗前,一动不动。
“姑娘,您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赵王。”沈鸢说。
“赵王?哪个赵王?”
“当今圣上的第三个儿子。”沈鸢转过身,靠在窗框上,“林远图背后的人,是赵王。萧衍要对付的,也不是林远图,是赵王。”
绿萝听不懂这些,但她听得出来姑娘的声音里有一种她很少听到的东西——不安。不是怕,是不安。像站在悬崖边上,风很大,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吹下去。
“姑娘,您别想太多了。世子不是说了吗,您嫁进王府就是王府的人,王府不会倒的。”
沈鸢看了绿萝一眼,没有接话。
她不是在担心王府倒不倒。她是在担心另一件事——萧衍用她给的账册去对付赵王,赵王会不会反过来对付她?她还没嫁进王府,还是一个庶女,赵王想捏死她,比捏死一只蚂蚁难不了多少。
她需要在这件事发酵之前,让自己变得“不好捏”。
怎么变?嫁进王府。但嫁进王府还要半个月。
这半个月,她得缩着脖子做人。不能出头,不能惹事,不能让任何人注意到她。等嫁进王府,穿上世子妃的冠服,站在萧衍身边,那时候再出头,就不怕了。
沈鸢想清楚了这个道理,心里踏实了一些。
她回到桌前,拿起箫,吹了一首《平沙落雁》。曲子很平,没有什么起伏,像一只大雁在平沙上慢慢走,不急不慢,偶尔扇一下翅膀,又收回去。
吹完之后,她把箫放下,开始做一件事——整理母亲的遗物。
母亲的东西不多。几件旧衣裳,几支银簪,一个药箱,一本手札,还有一个小木盒。木盒上了锁,钥匙不知道在哪。沈鸢从来没有打开过这个盒子,因为母亲的遗物她舍不得破坏,锁打不开就不开,放在那里也算一个念想。
但今天,她想打开。
她把木盒翻过来看了看,锁是很普通的小铜锁,用一根铁丝就能撬开。她找了一根针,弯了一下,伸进锁孔里拨了几下,咔嗒一声,锁开了。
盒子里只有一样东西——一块玉佩。
玉佩是白的,白得像羊脂,上面雕着一只凤凰,凤头朝上,凤尾拖得很长,盘成一个圆。沈鸢把玉佩拿起来,对着光看了看,玉质通透,里面没有一丝杂质。
这不是母亲能有的东西。母亲一个医女,一个月俸银子才几两,一辈子买不起这样的玉。
沈鸢把玉佩翻过来,背面刻着两个字——“永和”。永和是年号,当今圣上的父亲在位时的年号。也就是说,这块玉佩至少是三十年前的东西。
谁送给母亲的?为什么送?母亲为什么藏了这么多年,从来没拿出来过?
沈鸢把玉佩放回盒子里,合上盖子,锁好。她把木盒塞回衣柜最深处,用衣裳盖住,然后坐下来,手还在微微发抖。
她忽然觉得,母亲身上的秘密,比她想象的多得多。
而今天,她只是碰了冰山一角。
窗外的天暗了下来,乌云从西边涌过来,压得很低。要下雨了。
沈鸢关上窗户,把那管箫放在枕头旁边,躺了下来。
雨还没下,风先来了。风从窗缝里挤进来,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有人在哭。沈鸢听着这个声音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她想,等嫁进王府之后,第一件事不是站稳,是把母亲的事查清楚。母亲是怎么进的太医署,怎么给王妃看的病,怎么嫁进的国公府,又是怎么死的。
每一件事,她都要查清楚。
雨终于落下来了。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,噼里啪啦的,像一千个人在屋顶上跑。沈鸢在雨声里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肩膀,缩成一团。
她睡着之前,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——
萧衍今天说,她穿月白色很好看。
月白色,是母亲留给她那件衣裳的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