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棋子与弃子
书名:锦庭弈局 作者:冷焉 本章字数:5117字 发布时间:2026-05-30

绿萝把钱塞进刘四手里的时候,刘四的脸皱得像一块腌了三个月的萝卜干。


“姑娘,不是我不帮你,周福那条线我真的撬不开。”刘四蹲在城南铁匠铺的灶台边上,一边往火里添炭一边说,“王府的家奴,签了死契的,全家老小的命都在王府手里捏着。你给他一百两,他不敢说;你给他一千两,他更不敢说——说了他命就没了。”


绿萝急了:“那怎么办?姑娘等着消息呢。”


刘四抬头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有一种“我干这行二十年了”的老练:“办不了的事我不办,但我可以给你指条路。周福撬不开,周福的婆娘不一定。女人家嘴再严,也有个说话的缝。”


“周福的婆娘在哪?”


“在王府后厨帮忙,专门管采买的。每天天不亮就出府买菜,辰时之前回去。你让你家姑娘在王府后门那条巷子里等,堵住了人,别吓着,好好说。女人跟女人好说话。”


绿萝回去把这话一五一十地学给了沈鸢。


沈鸢想了想,觉得刘四说得对。周福是签了死契的,动他就是动王府的家规,她还没嫁进去,犯不着。但他婆娘是后厨采买的,采买的人每天接触外面,嘴再严也会漏风,而且女人之间的谈话,不用银子开路,用“将心比心”四个字就够了。


第二天,天还没亮,沈鸢就出了门。


这回她没有坐那辆旧马车——太扎眼。她换了一身灰布衣裳,头发用一块蓝布包了,看起来像个出门办事的丫鬟。绿萝跟在她后面,也是一身素净打扮,两个人一前一后,贴着墙根走,像两条影子。


王府后门在一条窄巷子里,巷子尽头是菜市场。天蒙蒙亮的时候,已经有人挑着担子进进出出了。沈鸢站在巷口一棵槐树后面,绿萝站在另一头,两个人一左一右,把巷子两头都看住了。


等了大约半个时辰,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从后门出来了。穿着一件靛蓝色的褙子,头上戴着银簪,手里挎着一个大竹篮,步子快得像脚底踩了风火轮。


“周嫂子?”沈鸢从槐树后面走出来,声音不大,刚好够对方听见。


妇人脚步一停,警惕地打量了沈鸢一眼:“你是?”


“我是国公府的。想跟嫂子说几句话,不耽误你买菜。”


周嫂子的脸色变了一下,很快又恢复正常。她攥紧了竹篮的把手,声音压得很低:“我不知道什么国公府,你认错人了。”


“嫂子别急。”沈鸢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,不大,二两的样子,塞进周嫂子的竹篮里,“不说别的,就聊聊。嫂子每天买菜辛苦,这二两银子请嫂子喝茶。”


周嫂子低头看了看篮子里的银子,又抬头看了看沈鸢的脸。她在这王府后门干了十几年,什么样的银子没见过?二两不算多,但送银子的人说话客气、没有架子、不拿身份压人——这种人才最难对付。


“你问吧。”周嫂子没把银子拿出来,也没往前走,“但我不一定答。”


“大小姐前天来王府,是周管事带进来的。我想知道,大小姐在王府里见了谁。”


周嫂子的嘴唇抿了一下。沈鸢注意到她抿嘴的时候,眼皮跳了跳——那是犹豫的表现,不是拒绝。


“见了周嬷嬷。”周嫂子说。


“哪个周嬷嬷?”


“王妃身边的老周嬷嬷。就是管姑娘们选妃那个。”


沈鸢心里一动。老周嬷嬷——就是芙蓉亭里跟她下棋的那个人。那个在棋盘上落子无声、说“像战场上的人”的老嬷嬷。


“谁让大小姐去见周嬷嬷的?”


周嫂子这次没有立刻回答。她往左右看了看,巷子里没人,只有远处菜市场的人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。


“是王妃的意思。”周嫂子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王妃听说国公府的嫡女在外面传闲话,说世子妃攀附权贵,就让周嬷嬷传话,把大小姐叫进来,当面说了几句。”


“说什么?”


“说——‘你再在外头嚼舌根,就别想在京城待了。’”


沈鸢愣了一下。


她没想到王妃会替她出头。而且是以这种方式——把沈婵叫进王府,当面警告。不是背后摆平,不是让下人传话,是当面,让人把话送到沈婵脸上。


“大小姐出来的时候哭了?”沈鸢问。


周嫂子点了点头:“哭了一路。周嬷嬷说话不重,但字字扎人。大小姐受不了那个。”


沈鸢沉默了几息,然后从袖中又摸出一块银子,比刚才那块大一些,五两左右,塞进周嫂子篮子里。


“多谢嫂子。这两件事就够了。嫂子放心,我今天没来过,嫂子也没见过我。”


周嫂子看了她一眼,把竹篮往胳膊上一挎,转身走了。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:“姑娘,你比大小姐聪明多了。聪明人嫁进王府,能活。不聪明的,活不长。”


说完,她大步流星地走了,靛蓝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。


沈鸢站在槐树下,把这句话在心里嚼了两遍。


“聪明人嫁进王府,能活。”


她笑了笑,转身往回走。


绿萝从巷子另一头跑过来,气喘吁吁:“姑娘,问出来了?”


“问出来了。”沈鸢把蓝布从头上解下来,抖了抖上面的灰,“王妃替我把沈婵骂了一顿。”


“啊?王妃骂她了?”


“不是骂,是警告。但比骂更狠。”沈鸢把蓝布叠好,塞进袖子里,“王妃这是在告诉所有人——沈鸢是我护着的人,谁动她,谁就是跟我过不去。”


绿萝听了这话,眼圈红了。不是因为感动,是因为憋屈——姑娘被人欺负了这么多年,终于有人替她说句话了。


“姑娘,王妃对您真好。”


沈鸢没有接话。她知道王妃不是对她好,是对她母亲好。九年前那剂药,救了王妃的胎儿,也救了她今天的路。但这句话她不会说出口。有些恩情,记在心里就行,说出来就轻了。


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回走。天已经完全亮了,街上的小贩多了起来,卖包子的、卖馄饨的、卖针头线脑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沈鸢在一家包子铺前停下来,买了六个肉包子,用油纸包了,三个给绿萝,三个自己拿着。


“姑娘,您早饭还没吃?”


“边走边吃。”沈鸢咬了一口包子,热乎乎的肉汁烫了一下舌尖,她嘶了一声,又咬了一口。


绿萝看着姑娘吃包子的样子,觉得今天的姑娘和平时不太一样。平时姑娘吃什么都慢条斯理的,像在数米粒。今天两口就吞了半个包子,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。


“姑娘,您今天怎么吃这么快?”


“因为饿。”沈鸢把剩下半个包子塞进嘴里,含混不清地说,“也因为我高兴。”


王妃替她出了头。这件事不值得高兴,因为这意味着王妃介入了国公府的家事,以后赵氏会更加恨她。但她还是高兴。不是因为报复了沈婵,是因为她终于知道,在这个世界上,有人愿意替她挡一下。


哪怕只是一下。


回到国公府,沈鸢换了衣裳,把那件淡青色褙子重新挂好,碧玉簪擦干净放回首饰盒里。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,包子吃得太急,嘴角沾了一点油,她用帕子擦了,又补了一层薄薄的粉。


“绿萝,去给太太请安。”


“啊?姑娘,您刚回来,不歇一会儿?”


“不歇。”沈鸢站起来,整了整衣领,“我有话跟太太说。”


赵氏在主院正厅里,正在喝燕窝粥。


沈鸢进来的时候,赵氏抬头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没有以前的轻蔑,也没有净慈寺之后的那种警惕,而是一种沈鸢从没见过的表情——疲惫。不是身体上的疲惫,是那种“我斗不动了但我不想认输”的疲惫。


“给母亲请安。”沈鸢行了礼,站直了。


赵氏放下燕窝粥,用帕子擦了擦嘴角:“有什么事?”


“女儿想跟母亲说一件事。关于姐姐的。”


赵氏的眼神锐利了一瞬:“你姐姐怎么了?”


“姐姐前天去了王府,见了王妃身边的周嬷嬷。这件事,母亲知道吗?”


赵氏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。沈鸢注意到了那个停顿——赵氏知道,而且不是她安排的。


“周嬷嬷跟姐姐说了几句话,姐姐出来的时候哭了。”沈鸢的声音不紧不慢,“女儿替姐姐心疼。所以想请母亲劝劝姐姐,王府那边的事,不要再插手了。”


赵氏的脸白了一瞬,然后红了,然后又白了。像一盏灯被人拧了又拧,忽明忽暗。


“你这是在威胁我?”赵氏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沈鸢能听见。


“不是威胁。”沈鸢看着她,“是劝。”


“你一个庶女,有什么资格劝我?”


“我没有资格。”沈鸢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但王妃有。母亲,姐姐再这样闹下去,丢的不是我的脸,是国公府的脸。到时候,父亲怪罪的不会是我,是母亲。”


赵氏猛地站起来,椅子往后一倒,发出“哐”的一声巨响。旁边的丫鬟吓得缩了缩脖子,崔妈妈赶紧上来扶椅子。


“你出去。”赵氏指着门口,手指在发抖。


沈鸢行了礼,转身出去了。


走出正厅的时候,绿萝在外面等着,听见了里面传出来的茶盏碎裂的声音。她缩了缩脖子,小声问:“姑娘,太太摔杯子了?”


“嗯。”


“您不怕她更恨您?”


“她本来就恨我。”沈鸢沿着回廊往回走,“恨多一分少一分,有什么区别?但她怕了。怕了,就不会再轻举妄动。”


绿萝想了想,觉得这话有道理,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。她跟在姑娘后面走了一段路,忽然反应过来:“姑娘,您今天是故意去刺激太太的?”


沈鸢没有回答,但她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。


当天下午,沈婵来了。


沈婵穿着一件素白色的褙子,头上没有戴任何首饰,脸上也没有化妆。她站在沈鸢院门口,像一棵被霜打了的草,蔫蔫的,风一吹就要倒。


沈鸢正在院里浇花,看见她来了,放下水壶,走过去。


“姐姐。”


沈婵看着她,嘴唇哆嗦了几下,没说出话。她站在那里,眼眶红了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硬撑着没掉下来。


“进来坐吧。”沈鸢让开身子。


沈婵犹豫了一下,迈步走了进来。


两个人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。绿萝端了两杯茶上来,退到屋里去了。院子里只有她们两个人,和那棵老槐树。


沈婵低着头,盯着茶杯里的茶叶看了很久,才开口。声音沙哑,像是哭过之后还没缓过来。


“你知道周嬷嬷跟我说什么吗?”


沈鸢没有回答,等她继续说。


“她说,‘国公府的嫡女,好大的派头。在外头传自己妹妹的闲话,不嫌丢人?你爹的脸都被你丢尽了。王妃说了,再有一次,就别在京城待了。’”沈婵的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几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

沈鸢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没有说话。


“我恨你。”沈婵抬起头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“你知道吗?我从小就恨你。你比我聪明,比我好看,比我讨人喜欢。你什么都有,你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,所有人都觉得你可怜,觉得我欺负你。”


沈鸢放下茶杯,看着沈婵。她没有反驳,也没有解释。她只是看着,看着这个从小到大一直在欺负她的姐姐,哭得一塌糊涂。


“你娘是个医女,我娘是正经的嫡夫人。你凭什么跟我比?”沈婵的声音越来越尖,“可是你偏偏什么都比我强。你吹箫比我弹琴好听,你绣花比我绣得好,你连选妃都能赢我——你凭什么?”


沈鸢等她说完,等她的声音从尖锐变成抽泣,又从抽泣变成沉默。然后她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

“姐姐,你问我凭什么。我告诉你——凭我这些年,没有一天不在想怎么活。”


沈婵愣住了。


“你每天起床,有人给你梳头、给你挑衣裳、给你端燕窝粥。你发脾气摔东西,有人替你收拾。你做错了事,你娘替你兜着。你从来没有想过,如果没有人替你兜着,你该怎么办。”


沈鸢站起来,走到那棵老槐树下,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。


“我七岁的时候,我娘死了。死之前她跟我说,‘你要好好的。’你知道好好的三个字是什么意思吗?不是吃饱穿暖,不是嫁个好人家。是活着。不管遇到什么事,都要活着。”


她转过身,看着沈婵。


“姐姐,你恨我,可以。但你别再帮你娘害我了。因为你害不了我。你害不了我,只会害了你自己。周嬷嬷说的那些话,不是吓唬你。王妃那个人,说到做到。”


沈婵坐在石凳上,一动不动。眼泪已经不流了,但脸上的泪痕还在,被风吹得发亮。

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什么都没说。她站起来,转身走了。


走到院门口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,说了一句沈鸢这辈子都没想到会从她嘴里听到的话。


“对不起。”


然后她走了。


沈鸢站在槐树下,看着沈婵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。那件素白色的褙子越走越远,最后变成一个白点,被阳光吞没了。


她靠在树干上,抬头看了看天。天很蓝,蓝得像洗过一样,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,不急不慢。


绿萝从屋里探出头:“姑娘,大小姐说对不起了?”


“嗯。”


“那您原谅她吗?”


沈鸢没有回答。她闭上眼睛,让阳光打在脸上,暖暖的,像母亲的手。


原谅?不知道。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她只想过怎么赢,怎么活,怎么不被赵氏捏死。原谅——那是吃饱穿暖的人才配想的事。


她睁开眼,从树干上直起身,走回屋里。


“绿萝,今天晚上吃什么?”


“啊?姑娘,您不打算……那个……”


“哪个?”


“就是……大小姐说对不起,您不觉得……那个……”


沈鸢看了她一眼,忍不住笑了:“你是想说,我不感动?”


绿萝被戳中了心思,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。


“感动。”沈鸢坐到桌前,拿起那管箫,在手里转了转,“但不代表我原谅她。一句对不起,抹不掉十年的账。先记着吧。”


她举起箫,吹了一首曲子。这次吹的是一首欢快的小调,像鸟叫,像溪水,像春天刚来的时候风吹过柳树梢的声音。


绿萝听着听着,忽然笑了。


“姑娘,您今天心情真好。”


“嗯。”沈鸢放下箫,“因为今天有人替我挡了一下。被人挡着的感觉,挺好的。”


她说完这句话,站起来,去厨房给自己和绿萝做饭。


饭做好端上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沈鸢点了一盏油灯,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大一小,挨在一起。


沈鸢吃着饭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
“绿萝,明天帮我办件事。”


“什么事?”


“去城南米铺,买十斤白面,五斤红糖,两斤红枣。”


“买这些做什么?”


“做桂花糕。”沈鸢夹了一筷子咸菜,“红色的那种。”


绿萝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
她知道姑娘为什么要做桂花糕。


那是姑娘自己给自己做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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