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梯门合上之后,白榆靠在轿厢壁上,把铜镜举到眼前。镜面暗沉沉的,映出的不是她的脸——是那张躺在病床上的脸。苍白、消瘦、毫无表情。白榆盯着那张脸看了十几秒,电梯从六楼降到一楼。门开了,她走出去,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“你不是第七个。”她对着铜镜说。镜中的脸没有回应。“你是第一个。你是上一个宿主,失败了被变成植物人,系统用你当诱饵钓下一个。”
铜镜表面的暗光波动了一下,像水面被风吹皱。白榆冲出医院大门,拦了一辆出租车。沈渡追上来,拉开车门坐进去。白榆对司机报了一个地址——城东,废弃纸扎铺旧址。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,没多问,踩下油门。
出租车穿过了半个城市。车窗外的霓虹灯从繁华变成稀疏,最后只剩下路灯。白榆闭着眼睛,读心术自动开启,读的不是活人的心——她读的是铜镜里那张脸的记忆。碎片像走马灯一样涌进她的脑海:一个女人,三十岁左右,跪在祭坛前。秦先生站在她身后,手里拿着一把骨刀。倒计时归零。女人被按在祭坛上,命格从身体里抽出来,像一缕黑烟被吸进铜镜。她的身体开始萎缩,皮肤变得透明,最后像一具干尸一样倒在祭坛上。但不是死。是变成了植物人。白榆猛地睁开眼,大口喘气。出租车司机问:“姑娘,没事吧?”白榆摇头,手心全是汗。
沈渡看着她,问: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白榆说:“我看到上一个宿主是怎么死的。”沈渡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现在还想换锁芯?”白榆没有回答。
出租车停在一条没有路灯的老街。沈渡付了钱,两人下车。整条街只有尽头亮着一盏昏黄的灯,灯下是一扇木门,门上贴着一张黄纸符咒,符咒上的朱砂字已经褪色,但还能认出是镇邪的符文。白榆撕下符咒,推门进去。
纸扎铺里没有纸扎。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铁皮柜,像殡仪馆的冷柜,但柜门上贴的不是编号,而是名字和日期。白榆拉开一个柜门,里面是一叠泛黄的契约。她翻了几张——都是冥婚改命的副本,受害者的名字、命格类型、改命日期,一一记录在案。她找到了王老师的、小美的、甜甜的、周国强的、沈渡的。每一张都和她撕掉的那份一模一样。
她继续翻,在最里面的柜子里找到了一份名录。封面上写着四个字:“系统宿主。”翻开第一页,七个名字,按顺序排列。第一个:宋晚,女,二十九岁,植物人。第二个:赵明远,男,三十一岁,失踪。第三个:孙晓晓,女,二十四岁,死亡。第四个:李建平,男,四十五岁,死亡。第五个:周敏,女,三十六岁,失踪。第六个:刘洋,男,二十八岁,植物人。第七个:白榆,女,二十六岁,待收。
白榆的手指停在“待收”两个字上,指节发白。沈渡站在她身后,没有说话。白榆合上名录,抬起头,秦先生从阴影里走了出来。他穿着黑色的中山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嘴角挂着一个温和的微笑,像一个体面的殡仪馆馆长。
“你居然自己送上门。”
白榆把名录放在祭坛上,转过身面对他。祭坛是石头砌的,上面刻着八卦图,四周摆着七个铜盏,每个铜盏里都有一团暗红色的火苗。白榆说:“你不是想完成仪式吗?我来完成了。”秦先生笑了,那个笑容很真诚,像听到了一个好消息:“你知道我要的是你的命。”白榆说:“我知道。但你也要铜镜。没有铜镜,仪式不完整。”
秦先生的笑容收了收。白榆从口袋里掏出铜镜,握在手心。秦先生的眼睛跟着铜镜移动,像一条蛇盯着一只青蛙。白榆把铜镜举到眼前,对着秦先生说:“我给你。”
她激活了短暂预知。
画面闪过——秦先生会从左边扑向她。白榆向左迈了一步,秦先生果然扑空,身体撞在祭坛上,铜盏里的火苗剧烈摇晃。白榆抓住这一秒,把铜镜扔到地上,镜面朝下。秦先生爬起来,弯腰去捡。白榆激活隐身,身体变得透明。她绕到秦先生身后,秦先生直起身的时候,白榆已经出现在祭坛边,手里拿着系统名录。
隐身时效只有三十秒,她用了二十秒。秦先生转过身,看到名录在白榆手里,脸色终于变了。
白榆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。她用读心术,这次不是读一个人,而是读所有死在仪式中的死者的遗言。上百个声音从四面八方的柜子里涌出来,涌进秦先生的脑子里。
“我不想死。”
“还我命来。”
“你答应过让我活的。”
“我女儿才三岁。”
“我爸妈还在等我回家。”
“骗子。”
“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。”
上百个声音同时说话,像一千只苍蝇在秦先生的脑子里嗡嗡嗡地炸开。秦先生抱着头,发出一声不像人类能发出的惨叫。他跪在地上,七窍开始流血——血从耳朵里淌出来,从鼻子里滴下来,从眼角渗出来,从嘴角溢出来。秦先生趴在地上,浑身抽搐,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。他抬起头,看向白榆,眼睛里全是血丝,瞳孔已经开始涣散。
“你以为你赢了?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,“系统是谁给你选的?”
白榆愣住。“什么意思?”
秦先生笑了一下,嘴角的血淌到了地上。他没有再说话,瞳孔彻底散开了。白榆低头看铜镜——镜面不再反射她的脸,也不是植物人的脸。是一张陌生的脸。女人,四十岁左右,眉眼温和,嘴角带着一个淡淡的笑。白榆见过这张脸。在铜镜背面的纹路里,在每一份契约的落款处,在那些暗红色的符文中。白榆的声音哑了:“那些短信是你发的?”
女人在镜中微笑,嘴一张一合,没有声音,但白榆读出了她的唇语:“我是第一任宿主。这个系统,是我造的。”
白榆攥紧铜镜,指节发白。女人不再说话,只是微笑。那个笑容温和得像一个母亲看孩子的成绩单,但白榆从中读出了另一种东西——审视。像在打量一件完成的作品。
白榆蹲下来,把铜镜放在膝盖上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:“不管你是谁造的,从今天起,它归我了。”
镜中的女人笑容不变。白榆站起来,把铜镜塞进口袋。秦先生倒在地上,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,但瞳孔已经散了。白榆从他身上跨过去,朝门口走去。沈渡跟在后面,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祭坛。七个铜盏里的火苗同时熄灭了。
纸扎铺外的老街依然没有路灯,但白榆发现自己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。她能看清远处墙根下蹲着一只野猫,能看清电线杆上贴着的寻人启事。她停下来仔细看那张寻人启事——上面的照片,是秦先生。启事说他已经失踪二十年。
沈渡走过来,顺着白榆的目光看过去,说:“他二十年前就死了。你刚才杀的是一个死人。”
白榆说:“我没杀他。是他自己杀的自己。”
沈渡没有再说话。两个人一前一后,沿着空无一人的老街往前走。白榆的口袋里,铜镜不再发烫,倒计时停在了8天23小时,但数字不再跳动。白榆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,但她知道,她还没有赢。因为镜子里那个女人的微笑,还在。